那字迹实在熟悉,她幼时就是被父亲握着手,一笔一划的在纸上留下相似又不那么相似的痕迹。
她垂眸看了良久,又翻出文件的每一张字,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后,完整的装了回去。
窗外的风依旧温柔,早春的樱花在风中轻轻飘落,如雪般拂过车窗。
“在想什么?”
两人沉默了许久,降谷零率先问道。
“在想,金巴利这个代号取得真好。”
“嗯?”
“我被大哥……”她顿了顿,“被琴酒带进组织,被贝尔摩德带在身边一段时间,最后,兜兜转转,金巴利又成了我的父亲。”
就像调酒,按照顺序加入琴酒、金巴利和贝尔摩德,再加一片橙皮,便是名为“尼格罗尼”的特调。
“真是像命运一样的配方。”
金巴利的苦,琴酒的冷冽,贝尔摩德的清甜,交织在她生命里的每个人,都成了这杯酒的注脚。
“你好像不喜欢尼格罗尼。”
降谷零偏头,用余光看着她。
“是吧,太苦了。我从来不喜欢苦涩的东西。”
月见里千鸟轻轻将手臂搭在车窗边缘,发丝被风吹起,拂过指尖,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
“还有,谢谢你。”
“嗯?”
她没回答,静静的看向窗外。
如果真的是她自己动手的话,现在一定已经痛苦不堪了吧?
或许不会后悔,但一定会感到空虚。
在他死后,那些曾被刻意遗忘的片段反而愈发清晰。
她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送她上学,在校门口一直看着她走进校门后也迟迟不肯离开的样子。
她站在教学楼前回望,人群已经渐渐散去了,只剩下那道穿着靛青色大衣的身影,以及现在回想起来,满是温柔的目光。
那天他也说,“要成为勇敢的小鸟啊”这样的话。
如今这句嘱托穿越二十载光阴,又一次落进现实的裂缝里。
他怎么会允许自己成为她的负担,她的污点?
在还未离开的那些日子里,藤原椿启是藤原千鸟的避风港,指路灯,如今则成为了推她前行的、温柔的风。
她闭了闭眼,将文件袋轻轻抱在胸前,像抱住年幼时父亲给过的整个春天。
仇人死后,那些无法释怀的怨恨被吹散,心里密密麻麻的柔软才重新浮上心头。
像蚂蚁,闻到了一点甜味儿,就开始啃食着血肉。
幸好……
月见里千鸟轻轻的,微不可察的舒了一口气。
“好好休息。”
降谷零替她解开了安全带,温声说道。
“你也是。”
她微微一笑。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公寓楼的转角,降谷零皱了皱眉。
月见里千鸟如常的走进家门,放下文件,换衣服,洗漱,然后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凝视着水珠从发梢滴落。镜中人的轮廓与记忆里那些模糊的样子渐渐重合。
她忽然伸手擦去雾气,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痕迹。
这里的行李不多,最多的就是衣服鞋子,不属于奢侈品的都留下了,再就是一些老物件。
月见里千鸟翻腾着箱子,总算从柜子底找出了陈旧的相册。
相册封面落着薄灰,她缓缓翻开。
泛黄的照片上,父亲抱着年幼的她站在樱花树下,笑容温柔,光透过树叶洒在脸庞,是透出纸背的美好。
这还是她成年后第一次这样平静的翻开自己的回忆,指尖轻轻摩挲过父亲的眉眼,仿佛能触碰到那个春日的温度。
她抽出照片,才发现背面有他的字迹:“小千鸟的第六个春天。”
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月见里千鸟垂眸凝视着那行字许久。
春日的风从被打开了半扇的窗棂吹进来,翻动着相册页,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裹着毯子,抱着相册,躺在窗边的小沙发上,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裹挟着远处樱花的气息,轻轻拂过她半干的发丝。
她第一次梦见自己站在那棵樱花树下,父亲的身影却渐渐模糊,含笑的眉眼却很清晰。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细密地打在窗上,顺着玻璃蜿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