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境的恶祟比他想象的要多,也多比他想象的更强。
他带着师弟师妹们杀了一天一夜,剑都卷了刃,血浸透了衣袍,可他不能停,因为那些恶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好像永远都杀不完。
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恶祟?
为什么这些恶祟像是被人刻意聚集在这里的?
为什么发了信却没有人来增援?
答案在三天后的一个清晨摆在了他面前。
他在尸堆里翻找幸存者的时候,看见了一只露在碎石外面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银色的镯子,是他去年下山的时候买给师姐的生辰礼物。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把碎石一块一块地搬开,越搬越快,越搬越用力,指甲劈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可他没有停。
常香见就这样躺在血泊里。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衣袍上全是抓痕和血洞,数不清有多少处,每一处都深可见骨。
孟扶光跪在那里,把她抱起来,可师姐的身体已经尸僵,再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师尊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剑,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
师尊说:“他们这些弟子,资质不够,修为不足,拿去喂养恶祟,是最合适的养料。”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惋惜,“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我养大的,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就用上。可你师姐不肯配合,几次三番忤逆我,还要偷偷带你下山…我只好让她先走一步了。”
霎时间,孟扶光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他抱着常香见,看着师尊这张他叫了十几年“师父”的脸,忽然觉得这整个世界都是假的。
只有师姐的死是真的。
孟扶光把她轻轻放下,捡起了地上的剑。那柄剑是他师姐的剑,剑身上还沾着她自己的血。
师姐无为道…何时开始沾染无辜者的血?
难怪那么痛苦,那么绝望。
他握着那柄剑站起来,看着师尊。
师尊也在看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警惕。
因为他看见孟扶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烧起来。
不是绝望烧到尽头之后剩下的灰烬,灰烬底下埋着的、最后一点残火。那点残火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蔓延,吞噬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
忽然,孟扶光冲了上去。
下一瞬,眼前的一切却忽然一花。
孟扶光猛地睁开眼,眼前没有师姐的尸体,没有可恨的师尊。
他站在日月轮的正中央,他的衣袍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伤,可他觉得浑身都在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里还残留着握剑的触感,可他的手上没有剑。
那到底什么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见日月轮的光壁外面,殷无暝正蹲在一团灰扑扑的云里,肩膀上趴着一只小狐狸,狐狸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糟了,”晏笙的声音从小狐狸那里传来,又急又轻,“他怎么会在走火入魔的时候醒了——!!!”
殷无暝的瞳孔猛地一缩。
逍遥神力瞬间撤走,他整个人从云里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孟扶光却没有看他。
孟扶光甚至没有看周围任何人,他的目光径直越过殷无暝、越过那团云、越过正在山巅上缠斗的两道身影,直直地落向远处的天空。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横在海面之上。
那里的气息他很熟悉。
是恶祟,是伏危。
孟扶光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脚在光壁上一蹬,整个人像一道被弹射出去的箭,直直地冲向那里。
“扶光!”殷无暝喊了一声,可孟扶光没有回头。
他像一只挣脱了枷锁的猛兽,朝着猎物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殷无暝来不及多想,抱起小狐狸从云里跃出紧追在后面。
可是刚跑出去一步,却忽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