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离碧下城不算远。
先从九曲大湖到九曲江,再沿九曲江顺流而下,等到了九曲江尽头,便也到了屋栖山。
秘境入口正在屋栖山主峰。
主峰高三千七百丈,危峰兀立,耸入云霄,完全望不到顶。
江衍要去的便是那望不见的峰顶。
寻常凡人上峰顶,不爬个几天几夜,甚至耗费数月时间也不一定能成功,对修士而言却很简单,概因修炼到筑基期便可御风,比徒步快上不知多少倍。
倘使有法器,那也可以用法器来御风,即剑修御剑,刀修御刀,江衍自是御笔而行。
山麓之下,江水之畔,江衍双手结印,一支紫毫笔带着灵光悠悠浮现于身前,正是他的本命法器,名曰净笔。
随着印结变换,方才还一手可握的净笔飞快膨胀,眨眼便扩成能让江衍站立上去的模样。
江衍足下轻点,轻飘飘上了笔。
心随意动,净笔载着他悠悠上行。
屋栖山主峰实在太高,还没行至一半,已是朔风凛冽,冰雪严寒,呼吸都成白气。好在修士不畏寒暑,更不用担心雪盲,江衍从须弥戒里取出件玄色斗篷披上,漆黑的颜色在雪地里格外引人注目。
秘境入口,修士们很快注意到这抹御笔的玄色。
“那是谁?瞧着有些眼熟。”
“应是碧下城九曲书阁的首席。”
“说错了吧,燕止早离开九曲书阁了。”
“可我刚碰到九曲书阁的人,他们说首席也会来啊?难不成九曲书阁有了新首席吗?”
“……”
修士们议论纷纷。
当即有想去找九曲书阁人求证,就见这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抹玄色,眼神中有骄傲有崇拜。
得,不必问了,九曲书阁的人还是把燕止当首席。
再看燕止,他已到得峰顶,收起净笔朝秘境入口走来。
九曲书阁人眼睛更亮了。
“燕止师兄!”他们喊,还招手,“这里!”
江衍循声望去。
是叛出师门那天,对他说可随意差遣的弟子们。
江衍对他们点了下头,没过去。
他径自寻了个没人的角落,闭目静立,等候秘境入口开启。
弟子们见状没敢再喊,手也落下去。
旁观这一幕的修士们有使眼色的,有传音的,看来燕止不想回九曲书阁。
他师父呢?
就没劝动他吗?
这几年那位师叔祖和燕止一样,自离开九曲书阁后就没什么音讯传出,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哪陨落了。
而今燕止现身参与登榜之争,料想师叔祖也还活着吧。
依宗珩对燕止的看重,多半正观望此地。
不久,到了秘境入口要封闭的时间,守在入口旁的两位大能前辈合力一击,先前还只能容纳微风通过的细窄入口,立刻撕裂扩大,修士们霎时御风而起,鱼贯进入。
登榜之争就此开始。
因为是要争能登上天骄榜的资格,秘境里的修士们上至化神下至筑基,居中的结丹和元婴最多,一眼望去根本没有炼气或者毫无灵力的。
故而在包括江衍在内的元婴期修士们,争夺一朵罕见灵花时,忽然闯进来的一个浑身无任何灵力波动的孩子,显得极其的扎眼。
江衍顷刻便认出那个孩子。
赫然正是前世宗珩收的第二个徒弟。
认出归认出,争夺灵花的动作却未停,江衍以净笔隔空轻轻一点,成功摘得灵花。
没能争过他的修士们落地,去到那孩子跟前,问怎么进来的,怎么没有修为还一身伤。
江衍冷眼看着。
脆弱,可怜,伤痕累累。
和当初的他何其相似。
收好灵花,江衍向那孩子背后的某个方向投去一眼。
宗珩在那里。
果然,宗珩皱着眉,目光钉在那孩子身上。
接下来肯定是保护那个孩子,说那孩子才是他的徒弟。
无趣。
江衍正觉得有些无聊,就见被修士们围着的孩子突然朝他的方向冲来,嘴里喊着什么要与他相争的话。
江衍一下就不无聊了。
哪来的底气,竟敢与他相争?
奈何这孩子真的一点修为都没有,切切实实的凡人,江衍也没仗着自己有修为就随意欺负人,仅撩了撩眼皮,轻轻一笔挥去。
在场所有修士都看得出,江衍没用灵力,只是想以笔风拦住那孩子而已。
甚至那笔风半点也不强劲,伤不着那孩子分毫。
可偏偏,有人出手了。
笔风被挥散,来人站在江衍和那孩子中间,头颅微垂,神色难辨。
认出居然是宗珩,修士们忍不住惊呼的同时,江衍也眸底微凝。
“怎么,”江衍凉凉道,“你要保他?”
宗珩没答。
江衍却瞬间起了杀心。对宗珩的杀心。
判断出宗珩压到和他同等的境界,江衍飞掠上前,笔尖一转,重重点向宗珩眉心。
宗珩抬手。
两人就这么过起招。
然才过两招,宗珩就猝然后退。
他仿佛在抵抗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般,颤抖着把手一翻,两指成爪,挖向自己的眼睛。
江衍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然毁去自己的双眼,鲜血滚滚成两道泪痕。
霎时间,此地一片寂静。
寂静中,宗珩开口。
他面向江衍,露出个开怀的笑。
“我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这样就不会被蒙蔽了。”
他不会看到那个孩子,不会错认那个孩子,不会收下那个孩子。
他只能感知到燕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