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寂静了。
连风也止息。
泪痕蜿蜒,空气中似乎多出股血腥味,腥得要命。
无人再关注那个骤然闯入的孩子。
修士们全在看着宗珩,神情无一例外地表达出震惊。
这是发生了什么?
宗珩不是九曲书阁的师叔祖吗,压低境界来这个对他毫无吸引的秘境也就罢了,怎么突然为着个陌生孩子和燕止打起来了?不是说他们师徒感情特别好,就算燕止离开九曲书阁,宗珩也不该和燕止走上陌路啊?
又怎么才打两下就不打了,还突然毁了自己的眼睛?
再看燕止,他已经完全怔住了,显然也没料到宗珩会这么做。
而宗珩朝着他走了两步。
尽管毁去眼睛,但修士还有灵识可用,尊者的灵识更是不仅这个秘境,便是整个中界,也能于瞬息间感知到全部角落,日常生活不会有任何问题。
故宗珩行走的动作十分自然。
若非他双眼紧闭,血泪犹在滴落,从他剧烈起伏、极不稳定的气息也能断定出他正承受着莫大痛苦,他看起来还跟没事人一样。
旁观的修士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眼睛日后还能恢复吗?”
“恢不恢复都行吧,他可是尊者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有眼睛总比没眼睛美观……所以他为什么要自毁双目?”
“谁知道呢。”
修士们望向宗珩朝向的人。
他肯定知道吧。
江衍自然是知道的。
前世他将死时忽然得知宗珩被某种存在蒙蔽,才会在那七年里那么对他。
但也不算知道。
比如他并不清楚那所谓的某种存在到底指代什么,是宗珩被算计了,吃了什么丹药中了什么术法,抑或是更麻烦的,和上界和天道有关?
直到今天。
直到刚刚。
看见宗珩自毁双目,闻听宗珩自述理由,江衍才彻底了悟。
原来,是那个孩子啊。
宗珩不能看到那个孩子。
一旦看到了,就会被蒙蔽,会变得不清醒,会将那孩子错认成他,如此才有前世那错乱又不堪回首的七年。
原来如此。
江衍默然地看着宗珩。
看他分明疼痛难忍,却还露出笑,音色温柔如往昔。
他说:“燕止,我只会有你一个徒弟。”
莫说这双眼睛,便是他身上其余的部位,舌头,耳朵,乃至手脚四肢血肉心脏,他也不是不能舍弃。
只要能保持住清醒。
只要能认清燕止。
这具皮囊全毁去又如何?
没了身体他还有元神,还有魂魄,纵使元神湮灭,魂魄溃散,可只要能不再受到蒙蔽,他就可以拼尽一切地去做到。
他答应过燕止的。
前世他没能在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时,就参透那孩子具有的特殊,致使往后七年他一直未能从蒙蔽中挣脱,无数次地伤害燕止。
今生他绝不会再陷入蒙蔽。
他死也要对他唯一的徒弟好。
宗珩朝江衍又走出两步。
灵识感知中,他已经到了江衍面前,于是他朝江衍伸出手。
双手不可抑制地发颤,气息也弱到似有似无,显然疼痛已从眼睛蔓延至他的全身。
且由于是自毁,任尊者拥有再强横的自愈也无法抚平这种伤口,只能强忍着,强迫自己习惯。
宗珩摸索着触碰江衍指尖。
触碰到的那一霎,他强行让自己不再颤抖,很轻很轻地收拢握住了,带着江衍指尖在自己掌心里写字。
燕。
止。
写完最后一笔,他握了握掌心。
“这样就不会忘记了。”他说。
江衍没说话。
指尖停留在掌心最为柔软的地方,缓缓移动,能很清晰地摸到掌心的纹路。
仿佛那两个字,不是刻在掌心的皮肤上。
而是透过这具皮囊,刻在了灵魂最深处。
这时,风从秘境最深处吹来,凝滞许久的空气开始流动,修士们不约而同地回神,仿佛看明白了,又仿佛没看明白。
总之这场师徒大戏算是落下帷幕,该继续他们的登榜之争了。
破风声一道接一道地响起,修士们很快散去。
那个莫名出现的孩子也莫名消失了去。
此地只剩江衍和宗珩两人。
两人各自安静着。
片刻,江衍收回手,道:“把你的笔给我。”
宗珩问都没问,直接取出笔。
宗珩的笔名为七出。
江衍有些想笑。
他们两个还真跟七这个字有着莫大的关联。
江衍右手接过七出笔,净笔则换到左手。
两只手都拿着笔,江衍歪头示意了下,让宗珩从斜后方搭他的肩。
宗珩听话地搭上,顺便很自觉地调整角度和位置,以免妨碍到江衍行走。
嘴里问:“你要做什么?”
江衍道:“带你杀出去。”
宗珩一愣。
灵识的呈现里,江衍说话时身上似有杀气腾起,那等极致的冷冽锋锐,直让宗珩灵识被黏住了般,只能围绕着江衍,旁的再注意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