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轶远远站在他能感受到盛铭的最远处——二人间的浅层精神链接,所能允许的最远距离。
*
盛铭是在另一个黄昏彻底醒来的。
他做了一个关于温度的梦,先是冷,然后是热,再是不断上升的热。几乎要把人烫化的热度持续一阵后,忽然开始缓降下来。后来则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暖融舒适。盛铭于是放任自己沉到水底,被安心包围。
中途似乎有人进来摸过他的额头,低声说了些什么
盛铭不想回应,抱着自己,又往水下沉了沉,假装自己是条鱼,一动不动。不知道隔了多久,又有声音从水面传入进来,盛铭被打搅得烦了,有点点生气。
他张了张口,像一条真正的鱼那样,不满啵啵,往上吐出一串晶莹泡泡。抱怨的话语被包在透明气泡中,升到水面,接触空气,又无声破开。
然后就再也没有烦人的声音动静传来了。
盛铭满意地继续安睡。
直到……
饥饿,不容忽视的饥饿。身体违背心理意愿,强行将他唤醒,提醒他出门觅食,给生命活动供给能量。
盛铭脑子晕晕的,缓慢睁眼。他不知道自己这觉睡了多久,但肯定很久,因为在他眼睛睁开的时候,身体各处都还没有同步苏醒。真的是睡太久了吧?连指尖都是麻软麻软的,提不起一点动弹力道。
而且似乎还碰上了鬼压床?
胸口处沉甸甸的,更加让人动弹不得。
盛铭慢吞吞地收拢下巴,低头去看……诶?
黑白狸花猫,不对,是一只白虎幼崽,摊着尾巴,将两只毛茸茸的后腿蹬在自己胸口,身体睡成一滩春饼,四仰八叉的。
盛铭:“……?”
盛铭认出素威,下意识弯眼想笑,又瞬间回忆起发生在昏迷前的一切。
要笑的动作还没摆出开头,近处又是一阵窸窣动静。谢轶掀帘而入,扫他一眼,表情自然道:“醒了?出来吃点东西。”
“哦,好。”盛铭愣愣应道,人还躺着没动。
谢轶垂眼看着睡成猪的素威,半蹲下去,拎着小猫后颈皮,提溜起来,很不客气地从入口处丢了出去。
“嗷嗷!”白虎崽凌空大叫,沉重落地!
“还不起来?”谢轶漫不经心地又扫了盛铭一眼,伸手捏上他的发尾,低道:“衣服不换,睡了两天,你不难受啊?”
体力回笼,盛铭顺利撑着自己坐了起来,没管自己被谢轶捏住的一缕头发,抬眼认真道:“对不起,我马上换。”
谢轶:“……”
谢轶哽了下,指了指放在帐篷角落的擦脸湿巾和更换衣服,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
盛铭微妙地觉得对方好像是有点生气?
谢轶离开前,还再次将帐篷的入口拉链推了个严实。
好像又没那么生气了?
盛铭坐着发了会儿呆,方才起身换衣擦脸。
十多分钟后,盛铭焕然一新地从帐篷中走出,不出意外地没有看到谢轶的身影,但……距他百米左右,虎崽形态的素威,正叼着一个铝制饭盒,颠颠往自己的方向跑来。
盛铭扭头四处看了看,确认这个方向只有自己身后这一顶帐篷,在夕阳下漂亮得像个小金包。
还在冒热气的饭盒被虎崽在自己脚边放下,“嗷嗷,嗷嗷”小东西用虎语张嘴催促。
“谢谢。”盛铭索性在帐篷入口处坐下,打开饭盒盖子,直接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也很专心。
对昏倒后醒来,忽然置身于一个陌生地方,盛铭完全不予在意。
虽然并不清楚这是在哪儿,但想也知道,有陶冉、陆青林,还有谢轶,三个高级哨兵,这里此刻必然是安全的。他现在是安全的。
热食下肚,盛铭的状态也跟着好了很多。
梦中无人搅扰的安静在层层褪去,盛铭侧耳,听到远处传来的一阵阵微弱吵闹。
盛铭起身,带着空饭盒,往声音传来处走去。白虎崽跟在他的脚边,走几步就要贴过来蹭一下,一路还嗷嗷呜呜叫个不停,亲近又黏人。
盛铭很浅地弯了下眼,在离人群聚集处,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放慢停下。
篝火很暖,很亮,周围还绕了一圈眼熟的小朋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圈,时扩时缩,笑着唱着,蹦蹦跳跳。
旁边,陆青林挨着陶冉坐着,不知道他是说了什么 ,当即惹得陶冉屈肘,毫不留力地撞了陆青林侧腹一下。陆青林显然吃痛,更大声地嚷嚷起来。
盛铭听见他说,“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我就是觉得他小心眼!小—心—眼——!”
陶冉抬手削他脑壳,陆青林吱哇乱叫,被塞缪尔和其他向导学生细心看顾着的小朋友们也忽的爆发出一阵热烈笑声。
都是熟悉的人,熟悉的欢笑和吵嚷打闹。发生在眼前的一切都太过自然,让盛铭恍惚觉得,此刻回旋在脑子里的记忆,不过只是一场梦,是虚幻和不真实的。只有这里,只有眼前发生的这些,才是真实、鲜活和热烈的。
是梦对吧?
那些记忆……
腿上传来细微拉扯,盛铭低头,看到白虎崽再次贴了过来,前爪抱着他的腿,先是伸腰磨爪,挠了两下,似乎觉得布料手感不好,转而往上扒拉,蹬着后脚,嗷嗷呜呜地仰头求抱。
“嗷嗷,嗷嗷。”
“抱抱,抱抱。”
盛铭后知后觉,既然能再次听懂白虎崽的话,也就意味着……
盛铭若有所感,偏头往某处看去。火光照亮范围之外的边缘阴影中,盛铭对上一双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的黑色眼睛。
是谢轶。
偷看被抓包,谢轶也极是坦然,两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抬步晃了过来,跟前站定,略微低眼,刚要开口……
盛铭忽然:“你亲我了?为什么?”
谢轶:“……”
谢轶:“??”
这还有天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