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萝卜们被顺利哄睡,周围一下安静起来。
简文睿帮着收拾了下营地,又往烧水壶里加了点儿水,这才钻回自己帐篷。灯亮灯熄,也很快没了动静。
盛铭和陶冉坐在火边,又简单交流了几句。谈话时,白虎崽起身伸了个懒腰,迈着猫步,理所当然地卧进盛铭怀里,脑袋搁在向导腿上,惬意地打起连串呼噜。
盛铭将手放了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背。
话题渐渐转到以塞缪尔为首的主城向导身上。这几天,为了安抚和照顾这群小萝卜,向导和精神体们齐上阵,每天绞尽脑汁表演花活。
除了塞缪尔的绿尾大蚕蛾外,还有一条空中摆尾,随时陪玩捉迷藏的小丑鱼、一只胆小易受惊,总是吱吱乱叫的敦实荷兰猪。
以及,最受萝卜们喜爱的——一只站起来半米不到、头背呈靛蓝色的漂亮呆萌小蓝企鹅。每隔一会儿,小蓝企鹅就会被萝卜们嚷嚷着要求放出,左右围着,观看它扑腾鳍翅,在地面表演摇晃走路。
每一下摆翅,每一次的摇晃趔趄,都足以让小萝卜们哈哈大笑,哇酷哇酷。
陶冉也让破阵陪着玩过几次——真实版老鹰抓企鹅。小蓝企鹅个子最矮,理所当然地被排在队伍最尾,次次秒速被抓,萝卜尽欢,嘎嘎直乐。
当然,人的欲念是没有尽头的。小萝卜们自然也不例外。
刚开始还能被实体化的精神体本身轻易满足,再往后,则迅速“变本加厉”起来,要求观看“动物表演”。诸如绿尾蛾翻花绳、小丑鱼跳山羊、荷兰猪猪突猛进,小蓝企鹅滑翔飞天(被破阵抓着,借力上天)等等。
短短两日,为防萝卜哭嚎,硬生生将光秃贫瘠的荒原生活,过得那叫一个猪吱鱼跳、千变万化。逼得荷兰猪主人都想拉个横幅,上书——大千世界,荒原马戏,应有尽有!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精神体都过得那么惨烈。
比如素威,由于一直待在盛铭身边,直到今晚,才是它第一次在萝卜群跟前露面。也就谢可甜仗着血缘优势,每天死皮赖脸地钻去盛铭帐篷,一边抱猫,一边小小声地跟她盛铭哥哥讲几句没营养的废话。不过通常很快又会被谢轶提溜出来,让她别吵,一边玩去。
另一个例外是万钧。万钧体型太大,自带猛兽威严,且它也不爱让陌生的小崽子们揪着毛爬上爬下。只偶尔在陶冉的死亡凝视下,老实坐下,勉为其难地让胆大的几个小萝卜在它爬来爬去、钻来钻去。
综上所述,陶冉客观评价几名主城向导,“人是娇气了点,但总体也还可以。不过果然还是我们铭崽最好,万里挑一,一骑绝尘。”
盛铭闻言笑笑。
他的笑容其实是很真心实意的,只是太浅,像水黾在池面行走时留下的清浅波纹,短暂出现后,很快就会消退下去,不留任何痕迹。
白城发生的事情对他影响还是很大,但盛铭并不想与任何人谈论这个话题。至少现在,即使陶冉再怎么小心翼翼地拐着弯问他,在被盛铭察觉到意图时,也总是会被轻轻揭过。
陶冉只试了两次,便彻底放弃,再不提起。
主动提起向导的精神体马戏,也是陶冉在有意活跃气氛,她希望盛铭能被更多的欢乐所围绕。但她搞笑天赋有限,肚里积攒的存货掏空后,眼看盛铭还是情绪平平,不搭话时,就盯着火堆发呆出神,一副完全要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模样。
陶冉一时技穷,忽然察觉到什么,起身,生硬转折,道:“哎,塞缪尔他们人呢?怎么忽然不见了?都到哪儿去了这是?”
盛铭跟着抬头,四处看看,确实也没见到人影。
好像是从进集装箱里哄萝卜睡觉开始,就没怎么见到了?
陶冉拉着盛铭站起,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确认过方向后,奇道:“竟然跑那么远?走,我们也过去瞧瞧,看看这几个向导在背着我们偷偷干些什么?”
盛铭睡了太久,人很精神,左右闲着无事,也就由着陶冉拉他一起。
太空的话,是会想起一些不敢想起的记忆的。
陶冉将破阵留在营地,又回帐篷里翻出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不由分说地裹在盛铭脖子上,笑眯眯道:“夜里风凉,别再吹感冒了。”
“这是补充物资时,小陆看到后,特意给你带的,暖和吧?”陶冉替陆青林邀功。
盛铭将脑袋往下埋了埋,睫毛都要戳上围巾边,声音更闷了,“嗯,很暖和。”
陶冉心满意足,拍拍他的肩,和他一前一后,往黑暗中走去。
夜晚的荒原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不似城市中沥青浇筑的平坦道路,细微的土地起伏在脚下绵延,伸向更远处。露水微凉,草茎清苦,不知名的小虫时叫时歇,从草间踩过时,会有草叶轻响,许是虫动,许是抬脚时带起的贴地小风。
二人走了十多分钟,方才远远看到几点暖黄烛光。
“咦?”陶冉好奇开口,“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月亮今夜藏在云后,只远远挂着几粒星子,遥遥看向人间。
本应漆黑寂寥的旷野上,以塞缪尔为首的四名主城向导,不知为何,人手提了一盏小小的烛灯,间隔几步,排成一列松散纵队。
许是队伍人数有所要求,几人的精神体也都被放了出来,或顶或叼,也都携着一盏小灯,跟着队伍,缓缓前行。
他们在荒原上串起了一段暖黄灯河。
塞缪尔走在最前,半低着头,似乎是在漫无边际地往前行走,口中很轻很轻地念着什么。言辞晦涩,陶冉能听个大概,但是没几个字眼是能听明白的。
“好像在念咒,”陶冉小声嘀咕,“一个字都听不懂。”
“是灯供。”盛铭轻声回答,眼里映着远处的微小烛光,道:“既为生者祈福,也为亡者往生。”
陶冉哑然。
盛铭缓慢眨了下眼,埋下脑袋,声音又变得闷闷的,“陶冉姐,我也想去。”
陶冉很轻地“嗯”了声,道:“那我们一起。”
但在走近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陶冉扭头往后,抱臂道:“出来吧,小朋友,偷偷摸摸跟一路了。大晚上的不睡觉,你不担心以后长不高啊?”
盛铭也跟着转身看去。
十几米外,一团小小的黑影从地面升起。
“才不会。”谢可甜吸着鼻子,开口反驳。她人小,远远蹲地上,轻易与黑暗融为一体,不太显眼。
但陶冉显然一早察觉到了小萝卜的尾随。盛铭也发现了,不过被素威明目张胆地提醒过——让她跟着,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送回去暗搓搓搞事更好收拾。
既然都被发现了,谢可甜索性跺跺脚,原地蹦了两下,小跑过来。
小姑娘的脸蛋被夜风吹得红红的,嘴上还要犟道:“我睡不着,想找盛铭哥哥说说话。你才不好,盛铭哥哥病才刚好,你就带他走这么远,让他吹风。你真是太不好了,还说我以后长不高,哼。我哥和盛铭哥哥都比你高,我以后也能长得比你高,你等着看吧,哼哼。”
陶冉被她的牙尖嘴利所折服,低头,惊奇打量。
“个子丁点儿,口气倒是不小。”陶冉小声嘀咕,没让小萝卜听见。
谢可甜跑到盛铭侧边,停下,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往回拽,道:“这里太冷了,盛铭哥哥我们回去吧,不要再吹风了,会发烧的。”
谢可甜打了个喷嚏。
盛铭笑着蹲下,将围巾取下,反面围在了小孩脖上。他戴起来正好的长度,在小萝卜身上就要多缠好几圈,裹得小朋友像个头重脚轻的大头娃娃。
“小甜,”盛铭蹲着问她,“塞缪尔叔叔和其他向导哥哥们都在那边做灯供,可以给家里人和好朋友祈福保平安,你想和我们一起去吗?不想去的话,哥哥就让素威送你回去。”
“太晚了,你该回去睡觉了。”盛铭隔着围巾,用手背贴了下小萝卜的红脸蛋。
谢可甜往下缩了缩脖子,不眨眼地盯着他,小声问道:“那我想祈愿早点回家也可以吗?”
盛铭点了点头,陶冉看向烛光处。
“盛铭哥哥。”小萝卜把脑袋整个缩进围巾堆里,嗡嗡开口,“我是不是又让你说为难的话了?”
“你是属鸭子的吗?话这么多?”陶冉听不下去了,一把提溜起纠结小萝卜,大步就往灯亮处走,嘴里道:“来都来了,你也供灯祈个福再走。记得一定要许愿自己以后能长得比我高,不然我可是会狠狠嘲笑你的,小不点儿。”陶冉单手叉腰,哈哈大笑。
谢可甜在哨兵手下扭得像个螃蟹,但又完全逃离不掉,只能又气又恼地呜哇大叫,“放开我,你这个坏哨兵,我讨厌你!盛铭哥哥救我,猫猫救我!”
盛铭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顶,抬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