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恐惧着、哆嗦着、被迫下定决心,右手举着扫把,泼妇一样挥来挥去,逼退活尸,将学生们一个个背了出去,逃进地窖。
她拼尽全力,只是没能救下所有的学生。
谢轶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断粮两日,全靠生啃地窖里存放的蔬菜进行补水充饥。
他们不敢返回地面,因为那群活尸始终不曾散去,日夜不分在他们头顶游荡。
吴晴曾透过留下换气的窖盖缝隙,意外与一双熟悉眼睛对上视线。那是她没能救下的其中一名学生,半个身子都被撕扯得皮开肉绽,内脏淌了一地,但仍能行动。他像条蛇一样,拖着残破的下半身,在地面爬行、游荡、搜寻其他活人的气息。
……
“你很勇敢。”塞缪尔始终温柔地注视着她,坚定而又包容一切,被誉为主城向导之光的神子向导用干燥的左掌心握住了吴晴不停在抖、绞成青白的手,不含任何亵渎意味。
他说:“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更勇敢。”
吴晴扑进向导怀里,嚎啕大哭,“如果我能早点发现那些异常,如果我能不被恐惧绊住,早点行动,如果我能……如果我能……”她在温暖的火边泣不成声。
……
隔天,盛铭和谢轶又去了一次那个村庄,清理、修缮,以及烈火安葬。
破阵飞在他们头顶,与随烟而上的魂灵一同往上。上升,不断的上升,直到地面再也看不见任何。结束之后,二人还在村子尽头的一个小教堂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很是破败。
之后,平静下来的吴晴主动要求承担了小萝卜们的教育工作。无忧无虑的野营生活自此多了一门必修上课,小萝卜们叽叽歪歪,不情不愿地被人手塞了一根签字笔,趴在田字本上写写画画。
大人们都在尽力维持着生活原本的样子,日子还在缓慢往前。
出于实用考虑,村庄的修缮工作也被排上日程。谢轶和陆青林早出晚归,在夜晚的放哨工作之余,又多了一份木工、瓦工的建筑活计,从生疏到熟练。
村庄外围也被他们设法加固,完成之后,小村依旧静立原地。没人提出要转移营地,反倒是吴晴在几天后意识到了这点,主动提出,说住在村子里会更方便一点。
塞缪尔温柔地看着她,道:“大家商量过了,快入冬的时候,我们都会搬过去住的。只是现在正是露营的好季节,而且,营地的小孩子又这么多,怎么带他们去,也是一个需要慢慢谋划的事情。我们慢慢来。”
吴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好一会儿,才艰难吐出一句带着哽咽的回答。湿气在眼眶聚集,她低着头,慢慢道:“对不起,让大家费心了。谢谢。谢谢你们。”
她还是会在夜晚不停醒来,长久地被困在那场噩梦当中。
陆青林和谢轶还在不停往外探索,盛铭不时也会加入其中,与谢轶同行的次数更多。
新的消息被继续带回。
周边城市里,散落的各幸存者聚集地内,哨兵被绝对的拒之门外。比起哨兵所能提供的短暂庇护,普通人更害怕来自哨兵感染后的大肆屠杀。没有人愿意活在一夕之间就被团灭的恐惧之中,昔日的守卫者地位迅速颠倒,被幸存人们所厌恶排斥。
而且,这场感染灾难之所以蔓延得如此之快,也与拥有某些特定类型精神体的哨兵脱不了关系。飞天的、钻地的,这些超出常规之外的感染途径,也使得普通人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有效防备。
哨兵被认定为灾难推波助澜的死亡传播者。尤其是在人们发现,即使没有被任何感染者咬伤抓伤、没有接触到任何的感染源时,部分哨兵依旧变成了活尸。
莫名其妙,无法理解,无法归因,未知的感染途径让恐惧大肆翻倍。与此同时,白城覆灭的消息也慢慢传到内地。一切都在变得更糟,没有任何地方可供躲藏,可以停歇。人们行走在深渊边缘,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着下一个踏空的不是自己。
外面乱成一片,置身于荒原上的他们却迎来了久违的难得平静,这个营地已经被他们合力建造得很像样子了。
基础的安全问题和生存物资早已得到解决,在此之外,他们还更进一步——
在充当小萝卜集体宿舍的集装箱外,在某个露水尚未散去的凉意清晨,忽然出现了一座有些褪色的秋千架。
早起的萝卜持续尖叫,兴奋地围着秋千跑来跑去,吵醒更多的萝卜。于是更多的兴奋尖叫在地面响起,满足的欢笑在整个白天都往天上荡去,一刻不停。
生活好像真的在这里复归平常。
吴晴的教学事业蒸蒸日上,向导们的幼儿看护技能也逐步走上正轨,不用再让精神体承担过多的、不属于它们这个种族应有的陪玩重任。
直到某天,陆青林独自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消息——“哨兵正在被猎杀。”
有一个自称“狩猎者”的组织群体,在不停地四处猎杀哨兵。无论是活人还是活尸的形态,只要是哨兵,通通予以猎杀毁灭。这个组织还宣称——每一个哨兵,无论等级高低、战力强弱,都是潜在的感染源,必须尽早予以消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谢可甜正和几个年岁差不太多的小姑娘,在秋千旁的空地上画线格玩跳房子,这是吴晴的其中一个学生教给她们的本地玩法。
还有几个捏着盛铭从外面带回来的小包花卉种子,像模像样地在地面挖坑播种,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能催促种子快点发芽早早长大开花结果的魔法咒语。
吴晴在教另外的几个小萝卜背诗。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1]
小萝卜们拖着长腔,跟唱曲一样,别有一番韵味。
陆青林的声音夹在所有这些看似平常背景音中,明明没什么起伏波澜,在听到的人耳朵里,却又宛如平地惊雷。
陶冉停止无聊的手指绕发;谢轶停下给以谢可甜为首的小萝卜们削魔法棒的手;盛铭放下帮谢轶初步挑拣出来的合适木棍;塞缪尔也从萝卜合唱的韵味诗词中回神,愕然转头。
视线全都集中在陆青林身上。
陆青林接过简文睿递来的温茶水,喝了几口,润过嗓子,这才漫不经心继续道:“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有些太看得起他们了?”
“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老鼠组织。区区一些受过超长距离狙击训练的普通人,也敢夸下海口,扬言要杀光猎净世上的所有哨兵,挫骨扬灰?”陆青林放下杯子,娃娃脸上是一股风雨欲来前的最后平静。
蓦地,他想起什么,缓缓勾起嘴角,嘴唇在瞬间变得鲜红,犹如某种不被记载的嗜血妖魔。
他几乎是在用气音对自己说话,道:“真不错啊。我还没腾出手去找他们麻烦呢,他们倒是贴心,知道要自己主动送上门来。”
“专职猎杀哨兵的狩猎者?”陆青林恢复正常音量,唇边的诡异笑容越拉越大,期待道:“那就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