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铭哪一种都没选。
准确来说,他从决定进入这里起,就只坚定了一种选择。
“它”的诞生起源,掩藏在历史书卷背后的罪恶一切,这些当然会让盛铭感到心惊、愤怒,甚至难过,但是并不会动摇他的决心。
盛铭:“我当不了救世主。我只想帮助我的同伴,他们想要自由、快乐地活在地面。”
无论是接受格桑尔的“解脱”选择,还是转投“它”的复仇路径,对这一路目睹的无数死亡而言,都是一种背叛。
脚下海面翻涌,有如实质的精神力风暴从盛铭身上涌出。这里既是集体潜意识海,也是向导可以操控借用的精神力海,凭借这些,他未尝不能与“黑龙”斗上一斗。
“果然会是这样呢。”格桑尔笑着往后退了几步,拢手说道:“你当然可以打败‘它’,只是需要一个前提。”
格桑尔注视着盛铭忽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微笑说道:“你猜到了。”
“你的力量还不够,远远不够。你需要更多的时间,不过那些被你当作诱饵的同伴,应该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格桑尔脸上的笑容在缓慢扩大,她说:“但是你有同伴,很多的向导同伴。你父亲,还有所有那些白塔上的向导,这些人的力量全部汇集起来,转送给你,便能做到。”
“转送需要参与者的完全自愿。但是我想,他们都会同意的,所有人都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这并不困难。”
“你可以战胜‘它’,任何一个抵达这里的向导都可以战胜‘它’,只要祭品足够。”
“毁坏向来比建造容易。”格桑尔看着他,道:“只用牺牲自己的救世主是童话故事,真正的救世主,只是救的人数比杀的人数更多而已。”
“你能接受这种代价吗?”格桑尔问他。
你愿意接受这种代价吗?
以少部分向导和亲生父亲的彻底死亡,换取数量更多的、普通人的继续存活。
“第三种救世主,”格桑尔再次问他,“这就是你更想选择的吗?”
*
“首席!”简文睿焦急地在冰湖岸边绕圈圈,瞥到谢轶冲来的身影,脸上一阵狂喜,双手乱挥,连珠炮道:“这里这里!你果然找来了!快快快快快!!”嗓子差点喊到破音。
“水里!冰!全都是冰!太冰了!我……”简文睿的嘶哑嗓音戛然而止,谢轶掠过他的身边,已经直接扎了进去。
染血沾灰的制式外套被他甩在岸边,鞋子蹬掉——都是入水后会增加负重影响灵活度的东西。
谢轶沉在湖里,往深处游去,低温的湖水滤掉了很多声音,但还是能够清楚听到,岸上简文睿说的话:“…的溺水时间,可能已经超过半个小时了……”
半个小时……谢轶看到自己眼前猛地炸出一串晶莹气泡,在越来越暗的水下环境里,宛如一场不可触及的易碎美梦。湖水太冰了,谢轶心想,会冻到盛铭的,必须要尽快找到。
他在哪里?
素威召出,充当他的眼睛,分散游往其他方向。
哪里?盛铭他在哪里?
10秒过去……30秒过去……1 分钟……3 分钟…………
时间在这一刻漫长到让人发疯,谢轶彻底放开五感——水面的碎冰飘动、游鱼摆尾、鱼唇开合,还有水底暗流相撞……所有的细微声响全部被哨兵捕获,但是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寻人指示的微小异动。
哪里?盛铭他到底是在哪里?!
主体的焦躁同步传送给精神体,冰蓝的虎眼在暗水中微微发着光,细而迅疾地扫过每一处水下。
没有,不在这里,那边也没有……找到了!
谢轶猛地调转方向,迅速游去。
只是半个多小时,三十几分钟而已,谢轶心想,还有得救,还来得及,一定来得及,一定还……一应繁杂思绪在谢轶亲眼看到盛铭的那一刻瞬间停止。
谢轶头脑空白一片,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盛铭在昏暗水下变得愈发清晰的面孔——他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挣扎不适之色,身体蜷缩,似在熟睡。谢轶靠近,伸手,碰到盛铭手腕,好冰,冰得谢轶下意识地将手缩回半寸,又迅速握了回去,力道很大。
怎么会这么冰?谢轶心想,不该这么冰的,那得多冷啊……谢轶的另一只手也跟着握了上去,将盛铭拉至身前,半揽着,试图过渡体温,同时不假思索地迅速上浮。
氧气,盛铭还需要氧气,谢轶这么想着,在不影响上浮速度的同时,偏头将唇贴了过去。好冰啊,盛铭的手和唇都好冰啊,没有一点血色,没有一丝温度,任谢轶如何渡气吮吻,怀中之人始终没有一丝反应。
冷冰冰的,唇色青白,指尖青紫,被冰寒湖水带走他所熟悉的一切,心跳、脉搏、被亲久时微微加重的呼吸……没有,全都没有。
“盛铭,”谢轶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从喉咙传出,像另一个溺水濒死之人,“盛铭,盛铭…你醒醒,盛铭……”
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呼唤,理所当然。
谢轶带着盛铭破水而出,月亮从云后露出,照亮不停下飘的素白雪花,谢轶揽着盛铭游到浅水之处,站直后弯腰一抄,将他打横抱于怀中。
皎月银湖,谢轶一身黑衣,微垂着头,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被他抱在怀里的青年则双目紧闭,面白如霜,垂下的发丝末梢,在冬夜的寒风中还悄悄凝起一层轻薄冰晶。
雪花飘在他的睫毛上,安静栖停,二人涉水走向岸边,月下犹如某种非属现世之人。妖精?还是精灵?抑或将疯魔物?简文睿呆呆看了两秒,又迅速回神,低头行动起来。
谢轶很快走上湖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