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淅淅沥沥下了几天的雨竟然停了,天空像是水洗过的绸缎,澄澈明净。
不到卯时,萧谙神便起身梳妆更衣,她扫了一眼铜镜中的面庞,眼睑下带着淡淡的乌青。
伺候她梳妆的女官也瞧见了,一边用香油熏过她的头发,一边闲聊似的问:“娘娘昨夜没睡好?”
萧谙神只是笑了笑:“想到马上便要成婚,又是激动又是紧张,便失了眠。”
“是啊。”
女官顺口感叹道:“下官听说了娘娘和秦——那位之前的事,听着真叫人惊心啊。娘娘和陛下能走到尽头,真是不容易。”
说着,她余光瞥见铜镜中萧谙神的脸色微僵了下。女官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跪下:“......下官失言,求娘娘恕罪。”
娘娘和秦王的事,陛下已经严令禁止宫中人私下议论,自己竟然还在萧谙神面前这么毫不顾忌地说了出来!
然而仅仅是一瞬,端坐在镜前的少女又恢复了八方不动的微笑。萧谙神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没解释什么,只道:“今日是陛下和本宫大喜的日子,不欲责罚下人,你起来罢。”
“但这样的话,倘若日后再传到本宫耳朵里,本宫绝不轻饶。”
那女官惊魂未定,连连称是,萧谙神朝身侧的丹朱瞥了一眼,丹朱便上前来,将那女官带了出去,不多时,便来了另一个女官进来伺候。
有了方才的插曲,众人再不敢插科打诨,殿中一时静悄悄的。
丹朱在一旁伺候,悄悄打量着自家殿下施了妆粉后瑰丽极妍的一张小脸,觉得殿下周身的气度都为之一变,更像是一个威严的皇后了。
待到披上大红的婚服、戴上凤冠,更是叫坤宁宫奢华的陈设都为止黯然失色。
天色完全亮起的时候,宫外传来喧嚣的脚步声,前来接皇后的车辇已经到了。丹朱扶着萧谙神往外走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耳边悄悄地问:“娘娘,今日身子还好么?”
萧谙神看了一眼她面上的不安神色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嗯”了一声:“一切照常,放心吧。”
丹朱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道:“倘若娘娘有什么不适,一定不要强撑......”
上一回萧谙神在婚礼上晕倒,回来后,丹朱也在心中思忖了许久。
再回想那日发生的一切,明明萧谙神一早脸色便不大对劲,自己却没想过娘娘可能早已经难受极了,一直都在咬牙苦苦强撑。
萧谙神哑然失笑。
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转头不便,便借着宽大的袖袍轻轻拍了拍丹朱的手臂:“放心吧,时至今日,不会再有人来暗中对我做什么了。”
坐进轿辇的时候,她隐约听见远处的撞钟声。
天已破晓,再过不久,上京城便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迎接今日这场倾尽全国之力举办的婚礼。
但她又有点不合时宜地想到,这钟声还有另一种意义。
以晨间的钟声为令,诏狱的狱卒们开始给当日要行刑的死囚犯做最后的验身、画押工作。
在几个时辰以后,她和云昱完婚之际,他将被押往刑场,了结性命。
萧谙神心口霍然错跳了一拍,她抬起手,在起轿的通传声中,有些茫然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襟。
......
与此同时,诏狱内。
即便秋雨已停,狱中依然湿冷得刺骨。万籁俱寂中忽然响起几道脚步声,紧接着狱卒与几个身着官袍的男子的身影穿过甬道,停在了云静野的牢房外。
啪嗒一声,沉重的铁锁落下。借着自狭小的天窗漏进的一缕晨曦,众人看见牢房内的那个身影。
云静野正倚在牢房的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什么东西,听见动静,连头都没抬一下。
走近一瞧,原来他正在用牢房中的干草编蚂蚱。
几人不由得脸色微僵,恰在此时,云静野像是刚刚意识到几人到来似地抬起头。
他挑了挑眉,随手扔了手中把玩的草编蚂蚱,目光挨个扫过面前的几人,最终停留在为首的那一身官袍的人影身上,眼尾一弯:“张大人,好久不见啊。”
刑部侍郎没想到他会忽然提到自己,脸色变了变,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本官也没想到,再一次见到王爷,会是此情此景。”
云静野盯着他,却笑了一声。
“那我得提前恭喜张大人高升了。”他轻描淡写道,却似意有所指,“想必是雀儿找到了新的枝头,马上便要攀上高枝了罢?”
刑部侍郎的脸登时由红转白,嘴唇颤抖了几下,勉强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大胆罪臣,竟敢妄论朝廷命官,当真死有余辜!”
云静野弯了弯眼睛,没说话。
云昱是什么意思,他在见到来人的第一眼就明白了。
刑部侍郎张容,才学平庸,为官数十载,一直碌碌无为,能坐稳侍郎这把交椅,靠的全是一颗七窍圆滑心。
入仕这些年,他不知跟过多少个主子,换过多少个阵营。而每每旧主势力式微时,他又能在第一时间嗅到风吹草动,从而每每都能及时抽身而退。
回到上京前,云静野便对这人有所耳闻。可他没想到的是,回京没几日,王府内便收到了张容暗自送给他的金银数箱、美人若干,甚至还有城外的地契一张。
云静野嗤笑一声,次日便将这些东西一并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而张侍郎却并未就此放弃,三番五次发来邀约甚至主动登门,可云静野从未给过他任何一个眼神。
直到秦王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