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来一直阴雨不断,昨日一场夜雨后气温骤降,庭院里秋意瑟瑟,枝头草木间都挂上了白霜。萧谙神这日用了午膳后便缩回了卧房,百无聊赖地抱着手炉看着檐下落雨。
这些日子过去,她好不容易勉强适应了王府的生活。
早上浑身酸痛地起身,身旁早已空无一人,之后一整日她能在整座府邸随意走动。倘若有什么需求,哪怕只是向随口提及一句,都会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满足于她。
华美的绫罗绸缎、数不尽的首饰珍宝流水一般送至她身边,每日的膳食几乎比她在皇宫里时还要精致,甚至身边伺候的下人也比坤宁宫的那些宫人们更加体贴入微。
到了每天傍晚,云静野都会雷打不动地从外面回来陪她,对外界的风言风语只字不提,也从不提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心中有数,便也不问。
深夜熄灯上榻,她自知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抗拒,便只能从着他胡作非为,以至于翌日醒来又是一样的腰酸背痛。
府上人人都说云静野待她极好,可她甚至连云昱所居的那间小院都不能靠近,更别提走出王府半步。
在这里的每一日都像是前一日的循环往复,一片岁月静好。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她日复一日地看着院落上阴沉沉的天空,心下却明镜般了然:倘若可以,他或许会这样困着她一辈子。
每日锦衣玉食地供着她,只要她乖顺地待在他身边,就像是他养的一只笼中雀。
她的意愿如何,他不在乎,也并不重要。
这一日格外湿冷,萧谙神原本只是坐在窗前听雨,不知不觉便昏昏欲睡起来,迷迷糊糊便撑着头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然全黑,屋内光线昏暗,清冷安静。透过窗棂看去,屋外雨声淅沥,廊下已经点起了灯,在雨幕中闪烁摇曳。
屋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懵懵懂懂地坐起身,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都已经到了这个时辰,云静野怎么还没回来?
大抵是听到了她起身的动静,房门吱呀一声响,一个侍女走了进来:“殿下醒了,现在要用晚膳么?”
她刚刚睡醒,头脑还昏昏沉沉,一边揉着眉心一边问道:“他人呢?”
自从被云静野强行拘进了这座院子,她便不愿再多唤他的名字,每次都是“他”来“他”去。起初王府的下人见她对他如此不客气皆有些提心吊胆,后来见王爷也不甚在意,这才放下心来。
侍女连忙道:“王爷今夜临时有约赴宴,特意吩咐过奴婢,说是转告您不必等他用膳了。”
萧谙神蹙了蹙眉。她原本也没有等他用膳的想法,他迟些回来,她不必面对他,一个人待着反倒更自在些。
窗外雨声扰得她心烦意乱,胃口更是不佳,胡乱挥了挥手:“我吃不下,晚膳便撤了罢。”
屏退下人后,她便自己更衣卸妆,不等云静野回来,自顾自上榻去了。
庭院里雨声潇潇,她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乱梦不断,一闭上眼睛便是婚礼那日他踏着尸山血海一步步逼近的情景。光怪陆离的梦境间,萧谙神忽然睁开眼睛,大汗淋漓地坐起身来。
窗外还是黑的,云静野还没有回来。
卧房里燃着的白檀香袅袅依旧,可在这安宁的静谧中,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就在这时,窗棂突然被人从外推开,雨声瞬间嘈杂起来。不等她反应过来,夜色中寒芒一线,只来得及看清一柄匕首狠狠朝她刺来。
萧谙神惊叫一声,本能地往旁边一缩,匕首刺了个空。可是明显来人并不打算放过她,调转方向再一次朝她刺来。
床榻内毕竟只有狭窄的空间,她能侥幸躲过一次,可终究避无可避。
萧谙神绝望地闭上眼。
正准备放弃挣扎时,忽而卧房的大门被大力踢开,羽箭倏而离弦,紧接着她听见了刺客痛苦的哀嚎。
萧瑟夜雨中,云静野站在卧房门口,缓缓放下手中弓箭,面冷如霜。
左右守卫上前来,他冷冷看着那在血泊中挣扎的刺客,拂袖淡道:“拿下。”
“......”
待到他走到床前,萧谙神仍惊魂未定,煞白着脸色沉默了好一阵,问他,“谁要杀我?”
云静野站在床前沉默着,带着雨水的手攥紧她的手心:“你不用操心这些事......”
她猛地抬起头来,云静野话音戛然而止。
“......今夜李相设宴邀我,我便感到不对劲。”
他低声道,“李相从前是......是皇兄的老师,自我还朝后一直对我颇有忌惮,怎么可能会突然好心邀我?”
“我便想到,他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趁我赴宴晚归,派人到王府对你不利。”他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果然。”
萧谙神沉默了一会儿。
她对他方才提及的这位李大人有印象,似乎是从前某一日她去紫宸殿找云昱,正好看见这位老臣从殿中出来。
头发花白,却身姿清矍,犹如松柏。
听闻他历经两朝,向来忠心不二,风骨卓然。云昱曾经多次和她提及过这位老师,言语中皆是敬意。
这样的一位老臣......
她深吸一口气,问他:“他为什么要我的命?”
云静野凝视着她,不语。
她便自嘲地笑了笑:“皇室两兄弟为争一女闹得天下大乱,确实是闻所未闻。大抵是说我狐媚祸水,为了江山社稷,应当早日杀之——”
不等她说完,云静野低喝一声:“萧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