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谣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巨大的水晶球。
他们是水晶球外的人,通过透明外壳,窥探里面的一切。
而水晶球内的人……他看向小洋房里,正坐在沙发里的那人。
正是之前观众席上被聚光灯指着的男人。
男人身上原本的衣服被换掉了,在骤然黑暗的两三秒内,他不仅从观众席被抓进了舞台上的小洋房内,就连整个人都被塞进了一套及其厚重华丽的大裙子里。他眼神有些空洞,诚惶诚恐,一动也不敢动。
而后,随着吱呀一声,红漆木门缓缓打开。
温馨的房间仿佛摁下某个开关,随着门被打开,音乐声再次悠悠响起,这一次,真正轻盈的八音盒乐声活泼灵动。
乐声响起的同时,门外的人也推门进来,好像水晶球的机关开始运作,这座小洋房似乎一瞬间活了过来。
出现在众人眼里的是一个异常高大的黑色不倒翁,乌谣一眼看出,就是之前追着自己不放的那个。
不倒翁推门进来,笨重的声音响起:“天呐,亲爱的,你不知道外面有多么冷!”
如果忽略场景,这仿佛真的就只是一个平常的家庭平凡的一天,丈夫下班回家,家里有温暖的暖气和等他回家吃饭的妻子。
沙发上的人瑟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丈夫已经完全进来了,门被关上。
“真漂亮,看来你已经开始布置我们的圣诞节了,让我来帮你吧。”它说。
它朝沙发这边走来,每说一句,男人就抖一下,抖了三下后,巨大的非人类就已经站在面前。
“你怎么不说话?”它问。
男人快哭出来了。
他大概率是个比较幸运,从前两场活下来的新人,这会直接呆在原地;他哆哆嗦嗦,嘴唇几度开合,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似乎已经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到魂飞魄散。
丈夫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它拔高音量:“亲爱的,你怎么了?”
说着它伸出手,搭上了男人的肩膀。
男人似乎终于被这一下拽回了魂,他猛地挣开,整个人被裙子绊住跌到地板上,崩溃的音节断断续续。
“不,不是我,不是我!走开,走开!不是我!”
他眼神涣散,机械地重复呢喃着,似乎已经被吓呆了,徒劳挥舞手臂,试图远离危险。
乌谣有一种在不倒翁头套上看见狰狞感的错觉,丈夫被他激怒了,声音变得扭曲:“你不是我的妻子!你是谁?!”
男人拖着那条裙子往后爬了几步,还在哭丧着,丈夫愤怒的身影已经闪了过来:“小偷!可恶的小偷!把我的妻子还给我!”
人偶的头套与脖颈瞬间撕裂,血盆大口快到让人来不及看清,男人只发出了半个啊字,就已经整个脑袋连带着半个胸膛被齐齐咬下!
人偶挪动着头套,发出咀嚼的声音。
乌谣脸色难看,耳边依稀能听见旁边模糊的干呕声。
丈夫咀嚼了很久才停下。它的头套又长了回去,上面猩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血来的笑脸“注视”着面前倒在血泊里的半具尸体,忽然大声喊起来:“亲爱的,你去哪里了?”
它似乎很是疑惑,自己的妻子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亲爱的,你去哪里了?!”它吼了起来,嘶哑的声音听得人不由得一颤。
乌谣脊背紧绷,做好了它突然发难的准备。
果不其然,下一秒,丈夫转过脸来,血淋淋的脸正正对着玻璃罩!
它吼着冲了过来!
乌谣半个身子都从椅子上起来了,可紧接着,小洋房里的灯和悠扬的八音盒乐声,都在它扑到玻璃罩前一刻刷刷消失了!
青年维持着这个随时能暴起的状态没动,他蹙着眉,只感觉胸前的娃娃形状越发清晰硌人。
人偶的声音从下方响起。
这一次,它站在舞台前,离观众席近了一大截。
“十分抱歉,刚才的幸运游客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继续完成互动表演了,我们需要一位新的游客了呢。”
这个反转来得猝不及防,刚才松一口气的人还来不及庆幸自己的幸运,就被这句话呛得哑口无言。
什么叫,需要一位新游客?
乌谣若有所思。
这场表演看起来只需要选一个人,人偶也的确是这么说的。
但事实上,这场“演出”看到这里,他哪里会不明白,如果选到的那个人一直不能扮演好“妻子”的角色,那丈夫就会暴走,他觉得不管那个人能不能活下来,新一轮的选择都会开始。
最重要的是,仅仅只这一次,他看不出来玩偶选人的规律。
找不出规律意味着只能在原地的被动,他非常不喜欢的感觉。
人偶没有给他们商量的余地,它再度伸手,声音带着恶毒的笑意,说:“那么这次选谁好呢?”
“就……你吧!”
灯光再次打下,这一次被它选中的是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是个有经验的老用户,尽管脸色难看,但面上稳住了,没出声。
乌谣在黑暗中默不作声观察着。
接下来的一切与之前如出一辙,不多时,女人出现在了重新亮起灯的小洋房里。
她的位置和之前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丈夫面朝观众席,拿背对着沙发上的女人。
之前地上的尸体没有消失,地板上洇进血液。
乌谣看不清女人的脸色,但想来应该好看不到哪里去。
但下一秒,丈夫就像是突然背后长了眼睛,它缓缓转了回去。
沙哑的声音仿佛漏风的风箱:“亲爱的,原来你在这里啊。”
女人还算镇定,她对不倒翁点点头:“对,我,我在。”
乌谣仔细听着舞台上的动静,眼尾却已经压了下来。他慢慢回想着第一个男人的位置,如果把剧院的座位按照横行数列来排列的话,他依稀记得刚才的男人的位置特别靠左,大概就在……横三竖三的范围内。
第二个女人的位置在他后面一些,贴近剧院最中心。
这两个位置有什么关联?
样本太少,他看不出来。
青年静静坐在位置上,不知不觉把手伸进了前襟,摸到了那个被他贴身放置的玩偶娃娃。
冷静,他想,这个月的全勤奖还没发呢。
舞台上,丈夫看着失而复得的“妻子”,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它在乌谣垂眼计算位置的时候和自己的“妻子”一起把小洋房给装饰完了,这会正催促“妻子”喊孩子们下楼吃晚饭。
女人有些底气不足地朝那个向上隐没黑暗中的楼梯上喊了两声:“宝贝们,下来吃晚饭了。”
她喊了几声之后,楼上依旧没有动静。
女人明显慌了,她又急切地叫了几句,楼上依旧是一片黑暗。
丈夫的面容似乎又冷了下来。
它悠悠地在女人身后说:“亲爱的,我们的孩子去哪里了?”
女人哆哆嗦嗦,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在楼上呢,我再喊一下它们。”
然而不等她出声就直接被打断了:“我说,我们的孩子,去,哪,了?!”
不倒翁的身体又双叒啜裂开,女人快步向后退开,情急之下似乎朝着对面丢出了什么东西,东西落地的瞬间金光四射,包裹住她的身体,不倒翁的血盆大口被金光狠狠弹出去一截,臃肿庞大的身体大幅度地来回摇摆着。
到底是老用户,那应该是她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但金光正逐渐减弱,再找不到破局的方法,金光也保护不了她太久。
半分钟后,又一具只有下半身的尸体轰然倒地。
一种无声的情绪在空气里蔓延,乌谣知道,那叫焦虑和恐惧。
这次人偶的声音更近了,似乎是从前排发出的。它似乎正在逐渐向某个地方靠近。
第三次,乌谣看得特别清楚,光落在了最右边横三竖三的范围内。
三点一线,这三个点正好能连成一条开口向下的弧线。
弧线又代表着什么呢?
青年忽然灵光乍现,他一点一点地转头,目光不停地向身后看去。
终于,他的视线停在了自己正后方的椅子上,只见椅背上,赫然是一个咧着嘴,笑眯眯的黑色不倒翁图案。
但他的目光一移,落在了身边紧挨着的座位上。
那上面,白色的不倒翁图案静静呆在上面,眼角下垂,嘴巴向下抿着,正在无声地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