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是享誉世界的油画大师,年过半百,在油画这座金字塔上算是已经达到了巅峰。
他被佛罗伦萨美术学院聘用成荣誉教授后,一边对这群一点艺术不懂的学生嗤之以鼻,一边沉迷于自己的绘画中。
小老头性格古怪,行为古板,在意大利人中属于非常另类的存在。
他带过的学生中,付出真心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亲传——从娃娃抓起,教着拿遍了国内大大小小的奖项,另一个就是江洲。
江洲第一次来学院的时候,因为是自己偷偷出来的,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无人陪伴地入了学。
他把自家父亲安排从商或从政的道路全部推翻,叛逆了那么一回,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美术。
人生地不熟,好在入学考试中有一项考察的是意大利语,好歹没有到语言不通的地方。
入学庆典第一天,他依着前十八岁的性格循规守矩,提前半个小时到画室,就很不荣幸地撞上了雷蒙。
江洲没认出他是教授,但是看见了他手中的画。
那幅画不是雷蒙画的,是那位亲传弟子洛朗,在起笔运笔上没什么问题,不过江洲还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色调上……很奇怪。
不过他没打算多说,毕竟贸然评价别人的作品很不礼貌。
正准备转身走时,被雷蒙喊住了。
“喂,小伙子,皱什么眉头,”烟灰色的眼眸鼓溜溜的转着,深邃的眼眶里带着一点好奇,“这幅画不好吗?”
江洲侧过身,依旧是过往十八年里养成的含蓄:“挺好的。”
但对面的老头不依不饶:“讲讲吧,说不出缺点就皱眉……我可以理解成为你看不起我?”
江洲不背这么大的锅。
况且眼前的人一看就资历颇深,他不想在第一天就闹出乱子。
年轻的少年低垂着头,过来好一会儿才到:“我感觉……光的颜色不对。”
他指着画布大片大片的蔚蓝色:“日落日出……海水的颜色不一样。”
江洲细细回想着自己曾经看到过的海上日出,那是波光粼粼中带着一些粉黄色。
这幅古典油画似乎表现的过于夸张,黄的,粉的橙的糊成一团,远看还不错,近看却有些分不清主次。
甚至还有一些违背了事物客观。
江洲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对面的人却像是被他这种另外的角度吸引住了。
雷蒙似懂非懂点点头,转身喊着江洲去改画了。
江洲还很懵,就听见老头不急不缓地问:“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哪一个专业的。”
江洲:“我……江洲,主修油画。”
他声音不大。
“好的,江洲。”
雷蒙神采奕奕:“你之后跟着我学油画,我给你安排好画室。”
其实大部分美院都名不副实,授课的教授相互之间轮流交换,本质上没有排名先后。
但若是能和一位老师一直学习,绝对要比单独在学校里学更好。
江洲一边琢磨着,一边开口:“您…是?”
雷蒙把画板往他手上一放,拍了拍沾着颜料的围裙:“叫我雷蒙就好。”
“我本来打算去找画这画的臭小子,随便糊弄几笔,说几句没用的哲学大话来敷衍了事,”老头老当益壮地揉了揉手腕,嘴里骂骂咧咧,但随即神情又柔和下来,“不过,你很好,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幅画的色调……你的光感应当很好。”
江洲愣着不说话,看着很内向。
雷蒙于是喊:“江?”
……“江?”
与老师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四年前。
江洲回国后,原本一开始在线上与老师还有断断续续的联系,在签约了青石画廊,发现合同里画廊商业化的事情之后,就与雷蒙没了联系。
江洲侧头不太高兴地扁了扁嘴,然后恢复正常神情,取下了口罩,礼貌地回答:“雷蒙教授。”
雷蒙身后是洛朗。
江洲与老师之间是不好意思联系,但和自己的师哥就没有这种担忧了。
洛朗像是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哦江,我们又见面了,真是让人开心,不知道你的取材之旅还顺利吗?”
江洲:“……”
老头听着这话不对劲,胡子一挑,看看自己的亲传弟子和二徒弟单方面相谈甚欢,回想起二徒弟失踪的四年,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还私下见过面?”
洛朗还在笑,听着笑容僵在脸上,求助的目光望向江洲。
江洲沉默着往陆屿身后缩了缩。
陆屿对上两道如炬目光,突然不自觉地有些心虚起来:“……我喊什么?”
他偏了偏头,唇角几乎不动,用气声送出了话。
江洲回之:“你也喊他雷蒙教授就好了…不过你不是不会说意大利语吗?”
陆屿:“……”
他当哑巴。
几乎是兵荒马乱,连带着江洲心里也是慌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