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急在这一时。”慕容湛伸手虚虚一拦,唇角带着一丝冷意,“让她再熬熬。昨夜求死不成,此刻正是她心防最乱、最惶恐的时候。这时候去问,未必能撬开嘴。晚些时候,等她那股子绝望劲儿过了,再去,事半功倍。”
戚云晞心领神会,“……王爷说的是。”
午后。
戚云晞才踏入西偏院。
她推门进去,方泉跟在身后。
只见夏姨娘缩在床榻最里面的墙角,头发散乱,衣裳还是昨日那身,皱巴巴的。她脸色灰败,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
往日那副温顺柔弱的模样,此刻只剩下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躯壳。
戚云晞走近,看着她:“姨娘,这是何苦?”
夏姨娘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许久,她唇瓣微微颤动,却什么也没说。
泪就那样无声地滑了下来。
戚云晞朝外吩咐:“雪晴,替我倒盏茶来。”
片刻后,雪晴端了茶盏来,戚云晞接过,亲手递给夏姨娘。
“姨娘,喝口茶,缓缓神。”
说完,她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她。
“姨娘可还记得?从前我在母亲跟前受了委屈,二哥总会偷偷带我躲进您院里。那时候,我总羡慕他,有娘亲疼,有一处安心容身的地方。”
角落里,夏姨娘咬着下唇,肩膀微微发抖。
戚云晞望着窗外被寒风卷起的枯枝,轻声续道:“越娘在世时,常与我说,姨娘性子温厚,待人良善,叮嘱我往后多与姨娘亲近。”
屋内沉寂了片刻。
“……对不起。”
戚云晞没有回头,淡淡道:“对不起什么?”
“……都对不起。”
“姨娘既知愧疚,便该说出实情。”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为了二哥。”
屋内又静了。
许久,许久。
夏姨娘终于开口。
“……越妹妹的身子,不是天生就弱的。”她的声音沙哑干涩,似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我曾送了她一枚香囊,她说香气清雅,日日贴身佩戴。”
她闭了闭眼,“那香囊里的东西,和明昭荷包里的,是一样的。”
戚云晞指尖发冷。
“……那我呢?我并未收过你的贴身物件?这一年多来,我身上的毒,又是如何而来?”
夏姨娘肩头一颤,“……你与承儿素来亲厚,他时常偷偷让我留些糕点,我便……悄悄加了些东西。”
戚云晞的手攥紧了袖口。
“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还有老爷……”
夏姨娘的声音越说越低,“越妹妹刚入府时,老爷是真心待她的。是我……是我在老爷耳边吹了风。说她性情孤傲,不敬主母,还暗中提点老爷……”
“她的出身,留在府中,迟早会给戚家带来无穷祸患。”
戚云晞猛地回过头,盯着她。
“老爷终究是怕了。渐渐与她疏离冷淡。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加上越妹妹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容颜不复往日……”
“你如何得知越娘的身份?”
夏姨娘沉默许久。
“京城第一闺秀越青舒,谁人不道她是英国公府最娇贵的千金?她未入戚府之前,我便早将她的底细摸透了。”
“英国公出事那会儿,朝中风声鹤唳,老爷不敢将她光明正大接入府中,只得将她偷偷养在外宅,藏了整整三年才敢接进门。也正因那三年,老爷常年宿在外宅,一月难得回府几次。主母许夫人早就积了怨气。我只需稍稍顺水推舟,便足以让越妹妹,在这府里寸步难行。”
“越娘与你往日有冤?”
“……没有。”
“那是有旧仇?”
“……也没有。”
“无冤无仇,那你为何要治她于死地?”
“……这是我的任务,是我留在戚府的任务。”
“什么任务?”
夏姨娘脸色惨白,抿紧了唇,半晌才松开。
“……是宫里那位,容不得她活着。”
“哪位?”
夏姨娘闭上眼,挤出两个字:“……中宫那位。”
“我在戚府蛰伏多年,却始终查不到越妹妹的踪迹。待老爷终于把她接进门时,我早已生下承儿。”
“我不想戚府毁于一旦,便向那位派来的嬷嬷做了保证。我会暗中行事,悄无声息除掉她…… 再慢慢收拾你和明昭。唯有如此,才不会打草惊蛇,才能让一切……顺理成章。”
“皇后为何要斩草除根?她是英国公案的始作俑者?”
夏姨娘摇头。
“我不知道。那位嬷嬷从未透露过半句口风。她只传了那位的一句话:越青舒不能留,她的骨肉……更不能留。”
门被推开。
何顺推着慕容湛进来。
那轮椅的轻响,让夏姨娘浑身一颤。
慕容湛并未看她,侧头望向戚云晞:“问完了?”
戚云晞点了点头,眉眼间凝着一层沉凉。
慕容湛这才将目光落在夏姨娘身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本王问你,常年与你接洽的嬷嬷是谁?”
夏姨娘双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本王可以自己查。”他指尖叩着轮椅扶手,“但你自己说,对你儿子好。”
夏姨娘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是皇后身边的冯嬷嬷。每逢十五,我便借口去城西的水月庵,为老爷和承儿抄经祈福。冯嬷嬷常扮作带发修行的姑子,在庵中偏殿与我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