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蝶坠落而湮灭,火焰燎遍横尸碎骨。
丛安瞪大了眼睛,丧魂失魄般呢喃着破碎的音。
“师……父……”
只是它极度虚弱声细如蚊,下意识地如往常那样做出口型发出声音,讨不得任何回应。
昔日温柔抚过头顶的手此刻毫不留情贯穿它的胸膛,再一抽出,血肉哗啦啦地顺着毛发流成一滩。
丛安怔怔地看着对方露出恶心厌恶的神情,随手甩掉粘附的脏污,好似自己是什么脏了他的眼的存在。
它唤着,颤着,试图追赶上他的步伐。
踏出一步,世界翻腾。
它倒在了血泊里,绝望而茫然地等着生命一丝一缕逝去,它竭尽全力昂起脑袋,盼着他回头。
给一个眼神也好啊。
师父……
“叮铃。”
极其微小而清脆的铃音自丛安身后响起,也偏生的是这一声,让将要远去的万俟怜止住步伐。
他缓慢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丛安,眉头微蹙,眼底藏了一丝不解。
丛安太熟悉万俟怜了,一垂一抬、一蹙一舒,仅是扫一眼便知其心底情绪如何,于是它再清楚不过——
师父的目光并未落在它身上,而是在它身后的某物。
“你怎么还没死?”万俟怜咬牙切齿道。
“叮铃。”
“你不是?呵,一模一样的皮囊和气息,你敢说不是?”
“叮铃,叮铃。”
万俟怜愤然上前两步,径直跨过丛安,刹然间拳风呼啸,结结实实地打在某物上,一时碎石纷飞尘烟四起。
丛安残破的身躯被风浪卷起,又如柳絮般飘摇落下。
啪嗒。
热泪与躯干同时坠地,落地有声,一时竟不知是哪个更甚。
丛安微微睁大了眼,它看见那个窟窿里咕噜噜滚下一个不足它爪子大的铃铛,沾满血水,锈迹斑驳,恰恰停留在万俟怜脚边,分毫不差地接住从万俟怜拳上淌下的血。
万俟怜侧过头,眉头蹙起嘴角抿平,这是他不悦的表现,似乎是在烦躁这个东西怎么还没有消失。
铃铛仍在响动,微乎其微地、拼尽全力地挤出两个字来。
【走。】
【救。】
这两个字恰恰掩藏在铃铛底,被丛安尽数看了去,幸好它学过这两个字,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走到哪?救下谁?
万俟怜喘息着直起身子,依稀可辨因疼痛而无意识发出的抽吸声,总是挺拔的身姿此刻竟也微微弓了起来。他沉了沉息,压制下那股痛意,猛然又是一拳!
铃铛四分五裂。
浮现的字不多时便黯淡熄灭,它再没了动静。
刹那间,魂体们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蜂拥而出,它们也仅仅是惶恐地看了一眼杀红了眼的万俟怜和半死不活的铃铛,便义无反顾地飞蛾扑火。
挡住万俟怜,救下丛安!
成百上千的魂体汇成浪潮,它们裹起丛安,不顾一切地涌向反方向。
一路的陈尸碎骨诉不尽百年凄楚,一路的陨落殉葬总有人终生铭记。
它们飞啊,跑啊,终见天光。
一轮银月悬空,一缕残云飘散,世间百景,不过如此。
“我们走不出这里。”
“你逃走,去找其他妖怪帮忙。”
有部分魂体说着,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自己融入丛安的残躯,缝缝合合填补空洞,总好过失血等死。
在这里,丛安便是它们全部的希望。
“屠了扶扬郡,再也别相信人类。”
“去找怜生神祈愿,他也是妖怪,他会帮助我们的。”
亦有部分魂体毅然回首,转身扑向焰舌飞腾的地狱,阻拦地下那疯子的再一步行进。
哪怕拖延一息也好,只要逃了出去,未来便有无限可能。
“杀了那群千古罪人,然后,杀了我们。”
它们近乎是同时请求道,无可奈何,又夹杂一丝微不足道的希冀。
这也正是幻境里那位拦住丛安的妖所求之事。
为什么?
丛安在心里自言问道。
师父常教导,人有好坏,妖有善恶,从三言两语也能猜得出来是人类对它们做了什么坏事。
丛安并不想去挖掘过去那段真相,那只会戳了它们的伤疤,不如直接干个事实,比花言巧语来得实在。
于是勉强恢复了些的丛安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它只能稳住身形,深知自己什么惨状,无奈咧嘴而露出犬齿,似是在学着人类笑笑,模样着实怪异了些,但它也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