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几里都没妖怪了。”
它迈出一步,惊得魂体们连声质问,慌忙拦住它的脚步。
“怜生神祠,早就垮塌了。”
不论是老婆婆家附近的,还是金陵城的,亦或是其他,怜生神殒,回归人间,失了神名的神祠终有一天会耗尽神力而垮塌。
丛安再清楚不过。
“所以抱歉啊,不能如你们所愿了。”
“他是我师父啊,最重要最重要的师父啊。”
它竭力朝前走着,晃晃悠悠,泪水止不住地淌,可它还是忍着颤声,庄重而诚挚地问道。
“能让我过去吗?”
四下沉寂。
庄生蝶的气味充斥了整个地下,始作俑者有意地操控着整个幻境流转,若非是那萍水相逢的妖出手相助,恐怕丛安也会同它们一般陷入无尽的“永生”。
百年了,也就这么一个执拗的傻狐狸。
“它才帮你逃出来。”
“值得么?”
丛安用爪子清理着身上大块的污垢,心想着去见师父的话至少得干净些体面些,不能再让师父喊自己“小脏狐”了。
它浅笑着答道:“值得。”
再没有什么比会见家人更值得的事了。
“那,愿君顺遂。”
愈来愈多的魂体加入其中,它们倾尽全力堵住丛安偌大的伤口,不剩分毫,魂体消散,轮回无望。
丛安噙着泪水,将每个赴死的魂体模样牢记心中,扭头决然奔回地底,趟过无尽烈火,迈过魂体们自发构筑的城墙。
庄生蝶的气味相较先前更加浓烈,想穿越其筑造的百年幻境不难,丛安心沉了沉,甩动着脑袋踏入其中。
它化作一只很小很小的毛团子,左看看右找找,循着万俟怜深深浅浅的足迹来到怜生神祠前。
那里繁花落尽,有人醉卧其间。
他长发散着,觅不见任何束发的物什,便兀自侧卧蜷身,任由雪白的花瓣飘零填满发缝,而后染上殷红的血色。
一身血衣已经看不出原有的颜色了。
丛安轻唤着。
“师父?”
万俟怜好似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已然酣睡入眠,半握的拳浅浅攥着一束随风摇曳的花。
花生九瓣,玲珑如玉,花蕊似阳,夺目绚烂。
丛安仍在唤着,它尝试用脑袋拱拱万俟怜,什么都触不得。它再入幻象,只是个外来人,几乎改变不了幻象内的一分一毫。
这没什么,它先前的状况和现在差不多,它也破了局。
这没什么……
它好久好久没听见师父看着它说话了。
丛安耳朵耷拉下来,沮丧地嘤嘤叫,绕着万俟怜转了两圈,百般不舍地仰头看向远方。
扶扬郡的人都在行尸走肉地安居乐业,生硬地攀谈、行走、买卖、劳作……这或许是百年前光景的一隅。
可当丛安余光挪到另一侧,不由得冷汗直冒。
这分明是个笼中安壤。
密密麻麻的邪祟铺天盖地张牙舞爪,尽数被挡在怜生神祠落下的庇佑结界外,它们面目狰狞,似人非人,红着眼欲要冲破那结界。
忽而有一人影跌跌撞撞地跑向结界边,他手里捧着一束花,模样同万俟怜手中的一般无二,诡异的靛蓝色在邪祟面前显得分外妖艳。
人影忽而顿止,大步流星地转过来,朝神祠方向毕恭毕敬地郑重行礼,接着大手一抛,散若满天星的花纷纷扬扬落到结界上,竟生生溶出来一块大窟窿。
邪祟早已迫不及待,眼看就要冲破结界漫过扶扬郡。
人影不慌不忙,笑着,跳着,漫步般将所有迫不及待涌入其间的邪祟尽数逮了回去。
丛安心觉幻境的关键就在他身上,遂嗷呜一声恢复原身,化作一道白色残影奔下山去。
大幅度的跑动再度撕裂了伤,从灌木丛中穿过粘满了荆棘,丛安浑然不觉,这些相较师父的伤都算不得什么,它只求自己步子迈得大些、再大些。
待其真正抵达时,才发现那数不清的邪祟压得看不见天。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小小的扶扬郡能承受的!
“嘘,安静些,不然谁都别想过去。”人影冷厉地抛下一句,随后咧起嘴朝向某处,声音亦轻柔不少,“那么,请君通行。”
邪祟群里有一人手执铃铛缓步而来,每一声铃音荡开,都有邪祟自主让了道。
他面戴黑鬼面具,披着厚重的长袍,身形颀长,只是不会说话。
人影道:“进了扶扬郡,可就没必要戴面具了。”
黑鬼轻轻点头,单手将面具揭至侧方,缓缓抬眸。
丛安倒吸一口冷气,呆滞在原地。
——那分明是万俟怜。
“万俟怜”似乎注意到了丛安的存在,手中铃铛微微晃荡,面带讥讽和轻蔑。
【哪来的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