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安觉得师父最近变了。

变得沉默无言郁郁寡欢，走不多时便会停下来喘息一会儿，歇时总会盯着远处无神眺望，发簪松落也无甚觉察。

直到那一声沉闷的声响落地，才恍然觉察，随后默默地捡起发簪，再慢悠悠地盘上。

尘世喧嚣如何与他无关，他似一方过客，驻足，凝望，远去。

他不再往人类聚集之地去了，只有需要整顿的时候，才会随心挑了一个方向，直到瞧见人家升起的白烟，来此落脚歇息。

不过它还是得不断地练习、再练习，到有了实质性进步的时候，才会拉回万俟怜的几分注意。

它也再也没瞧见师父演示新术法了，有的也不过是姿势比划比划，嘴上说说，便让自己悟。

丛安有时悟不明白，百般撒娇也只能换来一句“今日就这样吧”。

它揣着狐爪子窝在床上，还道是自己太笨，惹了师父不快，从被窝里探出头也只能看见其挑灯伏案的背影。

他指尖的笔不断地动着，写下一行又一行娟秀的字。

睡前如何，醒后还是如何。

记录的纸页堆堆叠叠也摞了有一小沓了。

这可不行。

丛安窜出门去，衔来集市上买的俩热乎乎大油饼，还有好大一壶蜜茶。

它觉得师父只要吃饱了肚子就会开心了，也能补充体力，简直是一石二……二什么东西？对了，是一石二狐！

于是丛安将大油饼和蜜茶悄悄放在其后，躲在一旁等待。

幻想的大快朵颐场面并未到来，万俟怜静坐了许久，终于动弹了一下——但也只是寻了新的一页纸，蘸了新墨的笔提在指尖。

丛安又道是师父没闻到大油饼和蜜茶的香味，遂蹑手蹑脚地上前来，用鼻子拱拱，再拱拱。

已经挪到了师父的背后，微微转身就能瞧见了，这回肯定没问题了。

然而万俟怜思忖许久也只是在纸上落了个字。

【致】

这个字丛安不识得，它学着人类孩童读书识字的模样，用狐爪子挠挠脑袋，想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它又用了狐狸思考的方法，追着尾巴转圈圈，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泄气的丛安啪嗒一声坐到墙角，尾巴甩过来甩过去，它倒要看看师父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能瞧见它买的好东西，届时再美美讨要一番夸赞。

许是天公作美，忽而一阵狂风掀起，晕了墨的纸呼啦啦地响，万俟怜终于起身，抬手压平纸时，不慎碰落尚未蘸墨的净笔。

他寻着滚动的笔侧过头去，一怔。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壶蜜茶、两只油饼，再一瞧去，丛安一脸殷勤的神色，满眼盼望。

他对它太熟了，熟到一眼能探出心之所想。

万俟怜无奈噗笑，回身落了窗，再行至墙角将丛安托臀抱了起来，轻声问道：“等多久了？怎的也不唤一声？”

“刚来，嘿嘿。”

“可是师父太忙，惹小尾巴不开心了？”

“才没有，是丛安自己学不会，自己和自己怄气。”

万俟怜也不揭穿，单手抱着丛安在房内踱步，寻了食案，讨了茶盏，将丛安端端正正地放置到食案一侧，自己再理了衣摆坐到另一侧。

蜜茶本是热的，这会儿已经凉了许多，但这并不影响其甘甜醇香的滋味。

丛安双爪捧住茶盏一饮殆尽，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残余的茶水，余光瞥见万俟怜单手挽起衣袖，另一手隔着油纸将油饼送到嘴边。

一口，又是一口。

细细咀嚼。

“师父，好吃吗？”

“好吃。”他想了想，补充道，“很甜。”

闻言，丛安衔了另一只油饼，嚼吧嚼吧吞咽下肚。

已经没那么烫了，不如刚出锅的好吃，但是咸香四溢，油脆弹牙，还能闻到一股果木香。

它吃得欢喜了，眯起眼睛，将残渣尽数舔舐入肚，不忘拍拍肚皮。

“师父，这是咸的呀。”

万俟怜淡淡地捧起茶盏，抿了一口，平静道：“我这个是甜的。”

“哦哦！”

丛安又急着让万俟怜再给它倒一杯……半杯，如此好喝的蜜茶，让师父多喝一点，师父开心，它也开心。

它没注意万俟怜眯眼含笑的神色，小心翼翼碰过那盏茶，舌头吧嗒吧嗒卷起一小口送入嘴里。

那沁人的花香和蜜意久久回甘，不亏它排队等了大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