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万俟怜给它斟了一盏又一盏，喝得它肚皮滚圆，走路都踉跄，它才回过味来。

“师父，你喝了多少？！”

“你喝了多少我便喝了多少。”

丛安将信将疑，双眼紧紧盯住万俟怜的腹部，想瞧瞧那肚子鼓起来没，却被万俟怜一振衣袖挡了回去。

“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他笑骂，随手拎起丛安的后颈，故作威严地指指其鼻尖，“还敢不敢了？”

丛安心虚地挪开头，嘀嘀咕咕：“不敢了，我错了师父。”

暖春的天总是极好的，偶有风雨也无妨，不过是捎了落叶繁花满地罢了。

恰是窗外风起时，簌簌花叶吹如雨，攀在地上，又打着旋儿扫向别处。

万俟怜瞧了瞧，觉着出去逛逛也不错，便托住丛安的后颈，偎在怀里，用闲余的手轻轻揉着肚子。

亦如风旋所向。

他说：“我们出去吧。”

趁着还有时间，多看看，再多陪陪。

丛安喜极了，这是这阵子以来师父心情最好的一次，它盘算着能如何与师父介绍这座城，又盘算着如何在师父面前头头是道，届时师父定会不吝夸耀，不想回过神来时，师父已然带它行至了城门边。

青州。

这是人间为数不多的能接纳妖怪出没的城镇，偶有旅者商客捎着几个小妖怪上街，因而万俟怜带着丛安在其中也不算突兀。

此处的怜生神祠已经撤了，取而代之的是方泽神祠。

去城内的人多在谈着这事，可他们全都记不起来以前的神祠隶属谁人，也忘了缘何而拜，权当是饭后茶谈了。

一神被宣读殁亡，其痕迹将被所有世人遗忘，不论神像，或是功迹。

这样也好，省得他一个个易主神祠了……

万俟怜披了件斗篷，兜帽往下扯了扯，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全身。

他从城郊的客栈踱至此处，再次抬眸注视那块被擦得锃亮的门额，几百年的守旧如新，静悄悄地恭候过客踏足。

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壮大成千亩城池，风风雨雨皆入了万俟怜眼中。

“师父啊，第一座神祠就是在此立的。”万俟怜忽然说道，嗓音有些哽，他清了嗓，恍若无事继续开口，“这里也算得上是妖族的圣地，小尾巴，你可以进去好好玩一番了。”

有神智的妖族商客会为了人间百物，捎上妖族宝物来换上一二，形形色色的妖怪屡见不鲜。

丛安在旁边好奇张望，万俟怜便在一旁说着道着。

“此为雪山鹰，乃是高山妖族之一，生性孤傲而多疑，今来售卖的是雪寒枝，有降热制冰之效。”

“那是蘑蘑菇，丛林内随处可见，胆小，却懂得如何在危难时聚众合一，亦有人用其孢子制愈合膏。”

“噢，这是青妖，妖族里最接近人的妖怪，世界罕有，平日里也不会轻易出入六族领地。”

……

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丛安感觉自己脑子都大了，但这并不妨碍它扯着万俟怜问东问西，一通闲逛下来，脖子处挂着的小篮子已然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忽地，万俟怜脚步一顿。

“小尾巴，你且去逛着，我稍后就来。”

“那师父你别走丢了哦。”

万俟怜忍俊不禁：“不会的，不管多远，我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丛安蹦蹦跳跳地跑了，徒留万俟怜停在原地，侧身走向巷尾里散发着浓烈海腥味的章鱼妖前。

人类不喜剧烈气味，妖怪亦不屑与逃兵之妖有过纠缠，因而它只得窝在阴暗处，贪婪地吮吸墙角汇集的一小洼水滩。

青州并不近海，这只章鱼妖出现在此，可想而知有多不易。

章鱼妖老态龙钟，吧嗒吧嗒地嚼着干茶叶，对它而言嚼着比冲泡更有滋味些。它身前无任何人妖停留，独自蜗居在此，但也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好不享受。

“许久不见。”

章鱼妖蠕动触手，勉力叫自己转了过来，定睛一看来人，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肤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大大大大大人！几百年前的恩怨能不能算了，东海一战那是我们逼不得已啊！毒了万俟军的不是我，伤了万俟伶的也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能几百年了还来讨我性命吧！您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

章鱼妖叽里呱啦慌不择言一个劲儿地讨饶，说着说着，甚至有几根触手已经攀附上了木墙，隐隐有溜之大吉的趋势。

万俟怜几次想插话都不成，无奈之下只得放弃了这个念头，静静等它说干了触手，这才寻到了可乘之机。

“我不是来讨命的。”他极速说着，终于瞧见它变回了正常的浅灰色，缓了语气，“我是来做交易的。”

“我想买你的墨，捆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