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妖啃茶叶的动作倏地停下,难以置信地望向万俟怜。
“你知道那玩意是什么吗?”
万俟怜淡淡点头:“生则墨隐,死则墨显,东海章举墨,世间罕有。”
“你既知晓,还要找我交易?我有没有另说,你可能付得起这价钱?”
章鱼妖观万俟怜一身素衣,面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怎么也没法和当年东海骁勇善战的狐妖联系起来。它盯了半晌,认定了万俟怜没钱,遂不屑地挪过头,触手又从身旁卷起一把茶叶,小心翼翼地咀嚼。
按照寻常的价格,万俟怜就是把他浑身家当抵了也换不来,章鱼妖兢兢业业一年也只能挤出一两滴来,可想而知有多稀缺。
万俟怜思忖了一会儿,取出从金陵大夫那得来的半截黄金草,思来又想去,还是收了回去。
“这玩意是何物?看着很值钱啊。”章鱼妖微微侧过脸,眼神也随着黄金草的收纳而黯淡。
万俟怜不置可否:“你不会想知道它的来历的。”
章鱼妖一哂:“东海至内陆,走南闯北数百年,战役、劳役、徭役,甚至是瘟疫,什么场面我没见过。”
它默了一会儿,继续道:“海内太薄凉,陆上又倾轧,不论到哪都是腥风血雨,唉……老东西一把年纪了,只想找个地儿晒晒太阳嚼嚼茶叶。”
说到此处,章鱼妖蓦地凑上前来:“我听闻你似乎随京师的军行至东海?若是能给我搞来京师的茶叶百两,随便什么其他地方的茶也罢,只要是我没吃过的,都能作数。”
可京师离此千里远,万俟怜亦不知章鱼妖一只海妖在陆上是如何生存的,又尝了多少种茶叶……他心里逐渐有了个主意。
“没问题,可我还有个交易。”
“但说无妨。”
万俟怜斟酌一番,开口道:“章鱼妖寿命至多二百年,东海一战过去少说七八百年,你是如何延年的?”
章鱼妖:“……”
它就知道这痨病鬼要问这话!
“二百两!”
“成交。”
“后日子时,青州城外,你交茶我交货。”
万俟怜欣然应允,一振衣袖退出小巷。
车水马龙的长街挤满形形色色的生灵,人类的小摊排一边,妖怪的小摊排另一边,喧嚣纷闹,一时竟也望不到头。
今日似乎要举办青州的什么盛礼,丁零当啷的声音此起彼伏,行者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笑意,三两结伴。
万俟怜孤身站在巷口,脸上无甚神色,颇有些……寂寞。
他幻想过这种人妖和谐举办盛事的场面,他可以恢复原身大摇大摆走在街头,也可以化作人形同几个同路人说说笑笑,但神界太苍凉,人间无眷恋,多数时候都是作为一个观者,远远地、静静地眺望。
恰巧有人从他身旁经过,不慎擦到了肩,还带着歉意说着“劳驾”。万俟怜也不做多想,往边缘处挪了挪,忽而追着丛安离去的方向仰起头来——
一抹亮眼的雪白显露在天尽头。
他睁大了眼,唇角带着自己都不为所知的浅笑,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穿过拥扰的人群,隔空呼唤。
那抹白心有灵犀地回过头来,嘴里还叼着那个更满的小篮子。
它远远地瞧见万俟怜单手立在唇边,没听见他在喊什么,但日复一日的观摩却叫其一眼认出了口型。
【小狐狸】
高人一头的白狐嗷呜一声缩小体型,一个花式伸颈接住将倾的小篮子,旋即飞扑上前,稳稳当当地被快步赶来之人接入怀中。
顿时周围闲余的空地被人填满,亦如它此刻肆意地占据师父的胸怀,容不下其他。
“师父找到你了。”他说。
丛安撒了欢地在他怀里闹腾,狐爪子指指这个小风车,戳戳那个拨浪鼓,还有一堆其他妖族的稀奇古怪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不厌其烦地说起这些摊主卖的小玩意有多好玩。
万俟怜含笑着不时应和,顺着丛安的话一一扫过。
一派和谐。
本就该是这样的。
嘈杂的人群后蓦地响起三声清脆震天的锣响,几乎是同一时间,周围人皆屏息凝神循声而去。
“龙游——”
远处的游行队领头人不知哪里来的嗓音,百丈之外依然清晰可闻,雄浑有力,气吞虹霓。
“行千里——”
锣鼓升天,气贯云霄,一头挂满虹彩的纸质长龙追着燃起的火把吞云吐雾,颇有排山之势,在人群中寻到了游龙之迹。
长龙舞动身躯穿行街道,送花童子紧随其后,为每一个行客递上新采的花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