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游行队伍凑得近时,丛安才看清,这哪是纸龙自己动起来的,分明是一群披彩着妆的壮汉撑起游龙,整齐划一挥动手中棍,乍一看就似真龙现世。
它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盛大场面,脖子扬得老长,倏尔视野变宽了不少,它惊呼一声低下头——
万俟怜将它举得老高,还特别准许它趴在自己的脑袋上。
可如此一来送花童子便够不着了。
丛安不以为意,叫她抛得高些,有多高抛多高,于是小童子踮起了脚尖,努力往上一掷——
那只小狐狸盯准了花枝落下的轨迹,一把衔在口中,引得一片叫好。
待得游行队远去了些,喧嚣渐息,周围人谈论的声音便清晰了起来。
“新神即位,神祠已经立得差不多了,就是这神像还得请人再多赶些进度,不然赶不上了。游龙会一过,明日就是迎新神的日子了,届时妖戏团也会来助助兴。”
“可我听闻这新神性子好,随缘,赶不上理当无妨吧?何况这旧神才殒……是谁来着?唉不重要,重要的是才短短几日,赶得及才有鬼吧!”
“何以见得呢,你看见过神?你就知道神的性子了?”
“那万一神就在咱身边呢?”
……
丛安气得牙痒痒,冷眼一哼。
真正的神就在你们身边,只是师父低调而已,一群没眼力见的家伙!
似是察觉到了丛安的情绪,万俟怜支起它的胳肢窝抱了下来,也不在意被抓乱了的头发,随意找了一条从未去过的路,隐匿在人群里。
“这是人家的地方,不可滋事。”
“我就想想!”
青州还有个很特别的文化,不同于京师的威严庄重,亦不同于金陵的温婉尔雅,它更活跃,也更粗犷,包容万象,衍生出一系列极具地域色彩的活动。
万俟怜依稀记得青州的祈福台灵气浓郁,人妖皆宜,每逢佳节都会向上苍祈福,求丰年求安然,平日里便成了几个民间小团的表演圣地。
或是从其他地方学来的歌舞戏,或是自编自演的参军戏,偶有互相看不惯的两人披上粗制的衣裳,借着话本角色的名义对打,不论哪种,那边总是人满为患。
闲暇时方泽会拉着几个神界的好友,说是无聊寻乐子,实际上是专门去看各个演绎自己事迹的表演,彼时大伙都心照不宣。
万俟怜第一次被拉去时,蹙着眉直言自己看不懂,还被一众人笑说多看看就懂了,于是他似懂非懂地看了全程,光记得那群人大笑着准确无误地说出接下来要演的什么,还有那台上耀眼得致命的色彩。
“师父,这是哪啊?”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到稍稍靠前的位置,刚好赶上新的一轮歌舞戏开场,这是个有好多年历史的老戏了,百听不厌。
万俟怜压着嗓音同丛安说着。
“此为歌舞戏,是人间一个……讲话本的形式吧?”
“话本?!那我好好听听!”
台上咿咿呀呀,十成十的数年台下功换得了台上不过一两刻的光彩夺目,台下寂然,无敢哗者,唯有在情至深处时才会放声大笑或黯然神伤。
丛安看不懂时,缠着万俟怜问东问西,被万俟怜狠狠敲了脑袋后自知理亏,放低声音重新问询,这才得到了同样小声的解答。
故事坎坷,但也确实精彩。
终于演到了大家小姐欢欢喜喜出嫁的戏码,八抬大轿风光大嫁被简化成一块绘了图的板子,那小姐头盖红布,在新郎少爷的深情注视下露出惊艳容颜。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历经磨难,二人喜结连理,白头偕□□度余生,也称得上是一番佳话。
丛安学着人群的样子拍狐爪,虽不能像人手那样拍出脆亮的声响,但它拍得起劲,乍一看只剩下了残影。
“师父师父,最后演的出嫁是什么呀?”
“是两个互相认定的人,让天地见证,立下誓言,相守白头一辈子,是他们一生最为重要的事了。”
“哦——”
丛安拉长了音调,它记得台上红红火火的布景,也记得台下喜极而泣的模样,认认真真思考了很久,又问。
“师父,我们也能这样吗?”
万俟怜显然愣住。
一群喜鹊迎着唢呐的声响腾空而起,围绕祈福台盘旋纷飞,不知何处来的大风吹动台前遗留的红纸屑,飞扬如花。
他看向天的尽头,苍穹辽阔,云蒸霞蔚,不知出于何种情绪应道。
“能呀,届时我们办一个前所未有的,轰轰烈烈的。”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