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青州逛了一圈下来,万俟怜其实已经有些倦了。
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丛安能觉察得分毫不差。
他乏时神色淡淡的,半阖着眼,一副叫天难应的模样,再至回神时,默默掐一把小拇指醒神,佯装无事。
已是归鸟回巢时,日暮斜阳下,花灯华彩渐渐缀亮青州的道路。
丛安听闻还有迎神花灯会,本想去再瞧瞧逛逛,可丢下万俟怜一人,它放心不下。
它唤:“师父,我们回客栈歇息吧。”
万俟怜反应了好一会儿,慢悠悠回道:“你乏了?”
“我没……”
“乏了的话你先行回房吧,师父再去办点事。”
有了扶扬郡那事,丛安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同万俟怜分开了,生怕离得久了就出什么岔子。
它执拗地跟在万俟怜身后,任凭孤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人一狐往城外去,相守不过身后百家灯火而已。
直至早已见不得光、夜色沉沉时,黑云笼月,万籁俱寂。万俟怜停了停,探身寻了一番,往身旁灌木丛里一拨,点点萤火便亮了起来。
微小,但有光,叫人安心。
“劳驾,敢问去行刑神坛还有多远?”
丛安记得,此为一种尚未成形的小妖灵,随风来,随水去,对方圆百里极为熟悉,就是得稍稍花点灵力才能知晓其意。
小妖灵叽里咕噜说了什么。
万俟怜待其无言后,轻轻道谢,再侧过头问丛安:“它们刚刚说了什么?”
丛安老老实实复述了一遍。
听罢,万俟怜估测了一会儿距离,颇是无奈地叹惋。
他们现在走得极慢,照这个速度下去,少说还得五个时辰。
不知何时,丛安好像能隐隐约约闻出万俟怜气味的微妙差异。
师父在……忧愁?自怨自艾?
它情愿是自己多想了。
“师父,我捎你去吧。”就像雪夜初见那样,如今的它变得更壮,跑得更快,肯定不出一个时辰就赶到了。
丛安甚至由不得万俟怜拒绝,转身恢复大小,俯身趴下,尾巴尖冲向身侧甩甩,静待万俟怜上座。
见万俟怜尚在犹豫,丛安急着催道:“师父,我跑得快,你坐上来还能养养神!”
早些办完事还能早些回去歇息,届时它就缩成小小一团蜷在万俟怜怀里,被暖和的被褥和坚实的胳膊齐齐环抱。
万俟怜被软磨硬泡上了贼船。
他拾过丛安满满当当的小篮子,侧身坐上丛安结实有力的背脊,抬手为它指了一条路。
长夜寒凉,冷风刮过,万俟怜屈了屈指,已经有些僵了。
他裹紧了长袍,未等把手缩进去,倏然视野猛地拔高,毛茸茸的大脑袋立在他的右侧,有一对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
“师父,你抓紧些,我要跑了哦——”
一阵小跑加速,丛安矫健的身姿化为白色残影,稳稳驮起身上人驰骋在山野丛林里。
夜风猛烈,万俟怜畏冷,下意识地贴近了丛安的背脊,当他猛然回神时,自己已然伏到了它身上,五指长长没入毛发。
如此温暖,风也不侵。
……罢了,再贪恋会儿吧。
他想着,做了个近几天来最美的梦。
*
行刑神坛。
与常规神祠不同的是,此处是行刑神池钶独有的奉处,亦是古往今来所有罪人被处决的地方。
干涸的血浸透石坛,被镌刻下的纹路铭记所有罪孽,此处的灵魂被安上罪人的烙印,只得去地狱偿还,一寸一寸刮去,直至罪免轮回。
数百亡鸦虎视眈眈,数万怨魂形迹飘飘。
没有多少人愿意踏入这里,尤其是罪人。
万俟怜是被森森寒意惊醒的。
烙印叫嚣着,被处刑时的恐惧和疼痛有如滔天巨浪袭来,他尚能感受到彼时台下百官灼人的目光,审视得体无完肤,唾骂得无地自容。
“师父?师父!我们到了!”
青涩的嗓音将万俟怜的思绪猛然拉回。
他定定神,勉力不去感受灵魂深处的痛意,翻身落地后,从那小篮子里翻翻找找。
青州特有的点心被层层油布包起来,甜得紧,酥而脆,大街小巷哪哪都是卖的,可最得池钶心的还是西城巷内的一家。
万俟怜摸摸丛安的脑袋:“辛苦小尾巴了,师父去见个老朋友,你歇歇吧,在此处等我。”
话毕,他想了想,又补道:“若是不放心,一直看着我便是。”
丛安便昂起脑袋,观万俟怜手捧一包点心,赤足踏上行刑神坛——罪者赤足入神坛,无罪神自添足衣。
“凡人齐末怜,觐见行刑神……”
他不为诉罪,不求赎罪,只是为了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