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办法吗,池钶。”
万俟怜注意到了池钶的视线,头也不挪,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然而注意力并不在那五花八门的表演上。
“待得明日见了面,再给你答复吧。”池钶嘴里那根草又换了一根,根茎早就被咬烂了,他嘀嘀咕咕,“看着咋恁怪呢……”
“哪怪了?”
自打方才起,丛安便不明白这俩人的一举一动,它摸摸小脑瓜,自己也想不明白,不暇思索接了话后,猛地回神捂住嘴。话是收不回了,还惹了两人相视而笑。
万俟怜轻轻捏住狐爪子放了下来,再将丛安挽到怀里,指腹深入毛发,一把一把地顺着,同时解释道:“台上那东海章举是师父那年东海大战时的……”
“手下败将?”
丛安在万俟家幻境里见识过万俟怜骁勇善战的英姿,虽然没多长时间,但也能遐想当年战况。
狐毛所映血光,能与日月争辉,万敌群中过,滴血不沾身。
万俟怜动作一滞:“大抵也能这么说吧。”
“数数时间,许是有八百多年了?记不大清了……”他长长一叹,原来在神界呆了这么多年,一时不知该当如何,又捏起了丛安的腮帮肉,“东海章举寿命至多二百年,它定不会活得这么久,除非同扶扬郡那群人一样,用了什么长生的法子。”
池钶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若是同你师父所说,扶扬郡之人个个都是身负罪孽难以消弭之人,可这章举……我感知不到任何罪孽的气息。”
“这就怪了。”万俟怜和池钶异口同声。
丛安学着二人叉手,可惜它做不到,只能两爪交叠以表困惑之心。
台上的表演接近了尾声,台下宾客陆陆续续有了起身离场之意,那妖戏团大大小小的妖怪尽数上了台,猛地又是一声锣响,台后变戏法般窜出两条游龙队伍。
那顶着游龙的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汉,两龙会面之时,其中一队一跃而起,踩着另一队的肩翻滚跨越,喝彩亦随锣鼓声迭起,炮仗冲天,喧嚣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游龙长啸,引领看客往青州城另一侧去,恰是新神神祠揭幕时,那条街道里里外外水泄不通。
天光大盛,金阳千里,一条白色长影披光而落,比城内那纸龙更威严神圣。
“神临——”
龙吟悠远,吞云吐雾,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青州城每一处,染湿了万俟怜的长发。
他不再去看那新神降临的景象,早在白螭身影显现的第一时间,就褪下了衣袍,罩在丛安身上,一脸阴沉。
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喉间,他的眉越蹙越紧,当即就要从房顶上纵身跃下,不想一把被池钶抓住手腕。
“你要干嘛?!”
二人同时开口,彼此震惊。
“我不想见他!放手!”
“你现在这样会出事!”
二人再次异口同声,进而双双沉默。
丛安从那大袍子里拱出脑袋,只道是师父不愿见那章鱼妖,会忆起当年血战,又道是师父如今身子不好,自己跳下去怕是会摔着了。它恢复原身,险些抓不住房顶青瓦,还好那房子紧实,丛安站在上面相安无事。
“你这大体格会引起关注的。”万俟怜知晓丛安意,语调沉沉而无奈。
池钶闭目:“我早就落了结界。”
“……”
他没有灵力,他感受不到。
丛安不知,捎起万俟怜在房顶飞跃,狐影飘忽,如白色闪电,逃也般地窜出青州城,一去十里,只可见燕雀三两,青梧繁盛。
没有人烟。
丛安缓缓趴下,待万俟怜下了地后,蹭着他的脸喃喃:“师父,你若不愿意见它,那便不见了,咱们……咱们回家。”
万俟怜淡淡应了,恍然出神。
小尾巴的速度好快啊,曾几何时他也这般,好快啊……
“你……施个招好不好?”他恍惚问。
丛安不解,但还是寻了一棵稍远些的梧桐,一爪灌灵后劈落,那约莫有二三尺宽的青梧拦腰折断,树叶沙沙,惊动雀鸟振翅而飞。
树轮一圈又一圈,疏疏密密,歪歪扭扭,还残着狐爪的撕痕。
万俟怜的指腹碾过树轮,心里默默估算着,满脸哀然,满目泪光。
他让丛安亲手折了近二百年的时间,二百年,足以叫人类生死三四轮了,对妖而言……
“师父?我使得不好么?”
周遭趋于寂静,丛安才敢窃然开口问询。
“挺好的。”
万俟怜回了神,搓掉手中木屑,再抬眸时,多了几分偏执之色。
“丛安。”他许久没直呼其名了,威肃道,“今日起,每日练习不得少于六个时辰,没有商量的余地。以及,我要你习得如何化人,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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