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钶留在了青州城。

他为二者加固了结界，留在现场看完了新神的降临仪式。

那一场雨蕴含了新神的恩泽，绵绵地淋到身上，寓意今后祸病不侵、福运一生。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神对子民的监视。

方泽没有露脸，但那声鸣了千万年的龙吟，自带一种叫人不禁跪下的威严感。

刚巧迎新神结束后，池钶经过某家茶楼，恰遇说书人讲到八百年前前任神明与白螭同时福临青州的传说，只是不知那神明姓甚名谁了。

当神被认定了死亡，世人皆忘。

也许有些渊源深的会记得久些，但世事蹉跎，又是数百年后，还能有人记得么？

池钶搓了搓脸，洗掉那看着还不错的妆容，恢复原身。

他寻着万俟怜的气息，将送来的茶叶和点心悄悄放在其所居的客栈房间内，稍稍打量了一会儿。

笔墨纸砚，两件衣裳，也没有什么东西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落了【致】的纸上，观其笔锋，应当是竭力稳住了手抖，但末笔还是颤了出去。

“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我走了，可否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家小狐狸？”

“哪怕是帮它赶赶坏人、给些吃食……”

池钶阖了目，长长一呼——

“好啊。”他颇是无奈地轻答。

于是池钶乘剑飞回九霄，不去参与那小十个神官自发举办的给方泽立新神祠的庆贺会，直直去了昔日万俟怜的居所。

早已无人问津，再过些时日，便会被清理的小官拆了去，届时徒余一抔飞灰而已。

写着“怜生”的门匾被拆了，乱七八糟地丢在门前。

池钶抬步入了房，不想里面早已被洗劫一空，也剩不下什么值钱的有用的玩意了。

倒是万俟怜那把长枪还倚在墙角，龇牙咧嘴地散发出刺人的灵力，谁都近不得，离得近些都会被攻击。

此枪名长守，认主，倔脾气。

自打万俟怜被擒，它独自一枪，怎么也拉不住，自己飞回了万俟怜的房，守着窗外风雨雪晴，不知多少日夜了。

池钶上前一步，长守当即立起，来势汹汹，势要决一死战。

“我是来带你走的。”他单膝蹲下，伸出手，“带你下去，回你主人身边。”

长守有灵，认得池钶，观其无甚敌意，默默挑出了藏在床榻下的一个落了死结界的盒子，非其主不可开。

“你要我一并带走？”

长守绽出薄弱亮光。

池钶轻笑，将缩短的长守和盒子揽在怀里，再转身——

方泽即位的华服还未褪下，一脸不悦地倚在门边，双手交叉，带着审视的意味打量池钶，以及他怀中之物。

“你来此地作甚？”方泽挑起一边眉，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戏谑，“也是来学那几个偷鸡摸狗的畜生搜刮宝物的？”

池钶不冷不热回道：“方泽神今日福临青州，理当还有一堆要事，又怎的跑来怜生的房，是亲眼看着怜生死了，睹物思人？”

四下沉寂。

“咱俩也别装了，池钶，你知道他没死。”

方泽抬起叠在上方的手，指尖跃动着尚未成形的灵，他看也不看，随手一弹，那灵到了池钶脸上，噗地一下散了干净。

“你以为落了结界就能相安无事，但你别忘了，我才是真真正正的神，一个来自上古的神，一个护佑众生的神。我能感知到一切所庇生灵的生死，你纵是落了结界，也挡不住。”他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犬牙，“池钶，我倒是好奇，怜生同你说了什么。”

“是说他要死了，把那只狐狸托付于你，还是说……”

龙瞳骤缩成一道竖线，绽出血光。

“他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你一切？”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就连长守都变长了一寸，一副随时御敌的模样。

池钶不置可否，声音略哑：“方泽神位高权重，鄙人不过一介后来者，不得上天意，不可妄动刑。望方泽神高抬贵手，让我送送他……最后一面。”

方泽眼神晦明不定，微微动了动，让了些许道路出来。

“上天意……呵……”

池钶抱拳，尽力挨着房门另一侧走，一别数寸远。

方泽转过身来，眼神嗔怨。

高天神界，竟连两只自由的雀鸟都见不到，只有苍茫青云和万里碧天，还有一群被桎梏的人。

“待得事了，我自请罪。”他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