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怜教了丛安许多新法术,可也只有口头授予,要如何施展也只能丛安自己硬着头皮摸索,遑论一时半会儿还记不住。
丛安累得吐着舌头大喘气,撒着娇祈求万俟怜让它歇息歇息,然而万俟怜单手负于身后,不为所动,神色冷漠。
是那新神上位惹师父不快了么?
丛安苦于师父的命令,在一阵催促下又爬了起来,使着也不知道对不对的法术。
谷雨一过,便是初夏。
青州相较金陵更南些,已经有了些暑气漫了上来,燥得很,丛安光是随便跑跑都会掉下一大把雪白的毛发,相较晚冬初春,整只狐狸都缩了一圈。
青梧林里竟下了狐毛雨。
万俟怜心亦躁,他恨不得将自己毕生所学一股脑地塞给丛安,可他做不到,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一蹴而就的。
对妖族而言,妖力、气味、甚至是互相碰个脑袋都能传递讯息,想学任何法术都比人类要迅捷得多,而人类只能靠悟,以及持之以恒的操练。
人类很弱小,但有着妖族几乎没有的潜力,他们可平壤填海,可攀越登神,似乎只要有了时间,就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万俟怜将其称之为野心,是固守本分安居一方的妖怪所没有的野心。
他在下凡后的数月里寻到了自己的野心,好像也琢磨明白了万俟伶的野心,可他看不透万俟仃的野心。
青梧林叶飒飒,高空霞曛绮绮,不知何处传来悠悠笛声远,清冽而缠绵,还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敌意。
万俟怜支腿坐在青梧树边,手中书册啪地一声合上,微微侧过头去,便躲了风捎来的花叶。
他回头看了眼,不急不忙起了身来,唤道:“丛安,回去了。”
丛安高高应了声,亦步亦趋跟在万俟怜身后,尚未走多远,便又见一阵飞叶纷纷扬扬落下,挡了他们的去路。
“别碰这叶子,有毒。”
万俟怜话音将落,那头忽地迸出一阵嬉笑。
“一个人类,见识还挺广。是因为……你怀里的那个东西么?!”
倏然青梧林上黑影窜出,密密麻麻的花叶后,森森毒爪骤然张开,对准了万俟怜的心口。
今夜是个无月夜,青梧林内更显昏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到了青梧林,只会被潜藏的来敌折磨致死。黑影估计是观察了许久,确信一只法术都使不好的狐狸和一个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人类毫无威胁可言,这才候到了夜色降临时出手。
万俟怜淡淡地朝黑影的方向抬起头,不紧不慢地答着:“不是。”
他似闲庭漫步般闪了过去,稍一抬手,身后的狐火连发数下,当即映亮了方圆数尺,生生把那黑影烧了出来。
丛安龇着牙咧着嘴冲向黑影,忽地头上一沉,熟悉的抚慰叫它一时不知该凶还是该笑。
旁侧那人冷冷看着脚下打滚的毒蛛,自顾自地同丛安说道:“今日师父再多教你个知识。此妖名织命,毒蛛,剧毒,常栖树梢,最喜夺人命酿毒酒,再去哄了心上人喝掉。”
织命见这火好像没什么实质性伤害,嗖地一下窜出去老远,嗔道:“一只狐妖拜一个人类为师,还是个灵力全无的病秧子,说出去也不怕笑掉狐狸尾巴。”
丛安震惊着刚要说些什么,就被万俟怜拦了回去。
后者反嘲:“是啊,一个昔日掌控千里青梧林的千年老蜘蛛,如今竟这般畏首畏尾,说出去也不怕笑掉蜘蛛毒牙。”
“伶牙俐齿不知好歹!”
“师父今日心情好,便给你演示演示——”
天降金色巨剑照彻一片黑空,一把长枪贯空破风扫来,万俟怜看也不看,随意抬了手,分毫不差地握住长枪枪杆,顺带挽了几个枪花,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许久不见了,老伙计。”万俟怜脸上浮现重逢的喜悦……以及再次征战的兴奋。
好在今日所着不是什么束手束脚的衣裳,好在他虽失去灵力却能化成人形,好在他一身枪术出神入化铭刻心骨……
万俟怜一枪舞出残影,虽然久病的身子大不如前,但也能将织命卷来的万千飞叶悉数扫了去,一样片叶不沾身。
“看见了么?以前你师父,可是以武打出名声的,只是他人低调随和,平常看不见罢了。”池钶又带了其他的神界点心,与丛安排排坐着,你一口我一口,高高兴兴地看起戏来。
“嚯,这枪法!许久未见了啊!”
“师父好厉害!”
织命眼见此招没用,发了狠来,露出森森獠牙,后腿弹跃而起,泌出毒素一点一点锁了万俟怜的活动范围。
然而万俟怜单腿也能屹立不倒,他柔而韧的身子几乎后仰到地,与织命的獠牙擦过,旋即掷出长守,蓦地鲤鱼打挺旋身踢出,将其牢牢钉死在青梧树上。
也不过是发尾沾上染上一些毒液罢了,已然冒出滋滋腐蚀的声响。
丛安眼疾手快地衔了布条捆住织命,万俟怜颇是欣慰地给了个赞许的眼神,拔出长守,随手割去头发,浑不在意地一扔,恰好落地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