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不眠夜。

万俟怜上榻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知是否是近日雨寒，尾椎处的痛意又漫了上来。他睁开了眼，见窗外云散了，月华如水，夜出的虫鸣断断续续，偶尔也能听到夜起劳作之人的动静和窃语。

丛安缩成一团睡在他的身侧，怀里还抱着长守，暖了他冰凉的手，正发出舒畅的鼾声，不时梦呓两句，听不真切。

此番宁静祥和之象叫他的注意散了去。

万俟怜望了许久，默默起身来，替丛安掖了掖被子，掠过拆了一半的神界点心，轻手轻脚出了门去。

“叩叩。”

隔壁房的烛灯悄然亮起，池钶顶着一头冲天马尾穿着亵衣便开了门，观其眼睛澄亮的模样，理当也是毫无倦意。

万俟怜独独裹了身睡袍，长发掖在袍内，手还滞在半空，似是还想再叩叩门。

二人共事多年，也并不需多少客套话了。

池钶侧身将万俟怜请入房内，吱嘎一声闭上门，落了结界。

“我从未听过平云道长的消息。”池钶开门见山后顿了顿，又补充道，“除了求财神君邱鱼之事。”

万俟怜悠悠坐下，抖抖衣袖，重心倚在右手上，托着腮发呆，也不说话。

“说来邱鱼自那之后杳无音讯，若是同你所说，他是妖怪饿殍恩惠之人，也活了百来年了，走到哪应该都会有点消息……倘若你还有感知神祠的能力，指不定还能寻得到。”

万俟怜垂着眸，神色淡淡，好像全然没在意池钶说了啥。

“哥们？怜？你听没听我说话？”

万俟怜终于浅浅应了一声，唯一的变化也不过是呼吸沉了些。

池钶：“……”那你大晚上睡不着来找我干啥？

他抓抓头发，觉着站时那冲天马尾太碍事，索性一把扯下发带，然后捏着发带在房内踱来踱去，蓦地想起先前战时只顾着丢长守，忘了将万俟怜居所内的盒子归还。他当即一拍脑袋，嘀嘀咕咕着“我这记性”，去角落的一堆杂衣处翻了起来。

万俟怜终于开口：“池钶，你说我……”

忽而他哑住了，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他藏了八百年的东西……拿结界缚着，藏在床底，时不时就要翻出来清清灰，打开看看，又重新合上。

从未有人知晓。

从未……

“你怎么知道的？”他说罢，眼睛微微瞪大，意识到了什么，“是长守？”

池钶挑眉给了答复，饶有兴趣地盯着万俟怜接过那盒子。

以往在神界的他总是无甚表情，几乎疏离所有人，如今下了凡来，会笑了，会哭了，还会与他打打趣。不知道为什么，池钶觉得这才是万俟怜原先的模样。

有了活人气的万俟怜怕是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发颤。

他也没急着打开盒子，想是同丛安齐观吧。

万俟怜规规整整地放好盒子后，才落寞道：“求财神君他……他定然不记得我了。池钶，待我死后，你若想追，就带上我家小狐狸，我们狐妖鼻子很灵的，闻过的气味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没来由地摸了摸鼻子，讪笑：“就是不知道先前托你的还作数不？我……我教不了它什么东西了，除了这身枪术。”

池钶有个习惯，就是睡前定然要点上浓郁得呛鼻的熏香，然后扎个冲天马尾，怎么舒服怎么来。而万俟怜往往都不爱凑近他的房间，顶多停在门前片刻便离去，也就是此时才会将脸皱成一团，显然不喜。

他不动声色地瞥向床头尚在飘着白烟的熏香，又望向万俟怜，神色复杂，而后点点头：“作数，若你需要，我可以托人再多教些旁的。鄙人别的没有，就是一身武艺和人缘还看得过去。”

“那便谢过行刑神了。”

池钶长吸一口气，又问：“所以你不打算找了？”

万俟怜的笑意逐渐苦涩：“我没时间了，池钶，我活不过来年。”

“我刚被贬下来时，我以为我可以潇洒一生，当个快快乐乐的妖怪，可是我邂逅我家小狐狸了，它才那么大点，伤痕累累的，就这样还要把仅余的果子让给我吃，坏的地方都咬掉了。我于心不忍，早早替它开了智，它竟第一声就唤我师父，单纯得可笑。”

“我想趁着我还能感知神祠存在的时候，尽可能多的走遍，把神祠转给方泽，这样就不会有人因为失了庇佑家破人亡了。于是我北上去了京师，我以为万俟家念在曾经有个狐妖为他们立下汗马功劳，会替我多寻些神祠，传唤给方泽。可后来……”

他又一次沉默了。

池钶悄声接了话：“那后来呢？”

万俟怜的声音染了哭意：“万俟家上下都成了追名逐利的小人，我不敢托付他们。方泽……我信不过他了，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我看不明白。”

“给那位万俟少将万俟伶扫了墓后，我又想着，再多教教小狐狸，至少带它看看春夏秋冬，便趁着早春南下去了金陵……之后的事你都知晓。”

池钶默默递去一块干净的帕子。

万俟怜低声谢过后，捏在手里无动于衷，他长长叹息，喑哑着续道：“九尾狐妖失了九尾本就活不久，还有那天谴更是疼痛难忍，以前有神力撑着，如今我什么也没有，所以我就……”

池钶冷冷地道出那残酷的真相：“你就献祭了你的嗅觉，还有你的灵脉，换得那点卑微的舒服和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