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怜咳了两声，不知是寒的还是笑的，他下意识地手背擦过嘴角，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凄冷：“其实最先献祭的是感情，早在飞升之前，我就献祭掉了。我只剩三感了，味觉也没了，但我现在舍不得了，我还想看着小狐狸长大，想再多听听他唤我师父，给它顺顺毛、打理打理。”

他“啧”了声，许是在自谴自己。

时间啊，它好残酷。

再慢一点，再过得久一点，好不好？

“我看你也不像是没感情的样子。”池钶指指万俟怜的嘴角，“你笑的越来越多，眼里有情绪了。我总觉得你动情了，怜，你的话很怪。”

万俟怜回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感情是怎么回来的，待我意识到的时候，就这样了。至于你所说，可能是因为我们本就一体吧？我怜惜我自己有何不可？”

池钶愣在原地，瞳孔剧烈抖动起来，半晌之后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啊？！”

这事换谁都得震惊一下，万俟怜见怪不怪地摆摆手，同他完完整整道了丛安的来历，可之后的“啊”一声更比一声高。

池钶感觉世界在旋转，他得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万俟怜淡淡地看着，取了盒子抱在手上，轻声道：“这世界上，除了你我和方泽，再也没人知道。方泽，告知与你，是因为你是我在神界唯一信得过的哥们了。”

赤诚忠心，明辨是非，比谁都要真挚。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等我死了，丛安察觉了，再告诉它真相，好么？”

“那么，明天见，好哥们。”

一人离去，一人伫立，烛火窜动着，扰乱了熏香的白烟袅袅，门隔两世。

夜更沉了，夜时劳作的人也没了动静，万俟怜抱着盒子静静站在走廊处，任凭风掀乱他的发尾。除了夜烛和池钶房内的烛火，徒余的光亮仅剩天上一轮明月了。

他避开了光芒，寻到客栈偏僻处的长椅，静静地坐下，将自己罩在黑暗里。

大千世界，今时今日不过他一人。

“动情么……”他喃喃，“一个两个都这么说，看走眼了吧！”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他呆了许久许久，终于磨到了困意涌来，这才发觉手指早就冰得发僵了，于是他倦倦而起，乏乏而行，蹑手蹑脚上了楼去，悄然推开房门——

“师父？你回来啦？”

丛安头顶被子，怀揣长守，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尾巴还在一个劲儿地甩。

“嗯，醒多久了，也说不开灯。”

万俟怜应着，嘴角浮了笑意，上前去搁下盒子褪了长袍，规规整整地叠起来。

“也许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师父，你忘了我们狐妖不需要开灯也能看清东西吗？”

“嗯，我忘了，师父困得不记事了。”

“师父，那盒子是什么，吃的吗？”

“不是。”

“不会是什么晦涩难懂的经书吧！”

“也不是。”

谈话间，万俟怜已然到了床边，他俯身顶了那床被，与丛安来了个额头相抵，轻言：“待明日清晨，和你池叔叔一起看吧。听话，往里去。”

“好——”

窸窸窣窣的动静。

虽是一人一狐板板正正地躺床上了，可谁也不能瞬间入眠。

丛安悄声：“师父师父，你冷吗？你的手好冷。”

万俟怜亦悄声：“暖暖就好了。”

“那我抱着师父睡。”

一只臂长的小狐狸变成了及人长的中狐狸，还嘤嘤呀呀地侧过身来，把身旁那人的手往自己腹部藏，然后大大咧咧地抱了上去，不忘尾巴再盖一层。

万俟怜哭笑不得。

“我透不过气了。”

“算了，就这样吧，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