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梦。
但万俟怜醒得早些,费劲巴拉从丛安怀里挣脱后,差了小二端上餐食来,顺带给隔壁房也带一份。
他心情大好,坐在桌前,取了木梳梳顺被丛安抓乱的头发。
恰时丛安醒来,对此情此景见怪不怪,高声道了问候罢,又缩成小小一只,一跃蹦上桌子,尾尖甩甩。
“小尾巴。”万俟怜分出一绺头发到身前,熟稔地开始编发,同时说着,“待得你学会如何变人了,就得注意些日常吃穿用行了,不可再肆意胡闹,惹了一身泥泞。”
“行得行得正,坐得坐得直,穿需分得清里衣和外袍,吃也要记得斯文些。”
叮嘱没完没了。
这些都看在丛安的眼里,师父的一言一行早就刻进心里了,只是碍于它四条腿落地,不大好实现。
左右两边的辫子都编好后,万俟怜眼神移了下来,敲了一把丛安的鼻头:“你且瞧着,不会编发也没关系,把头发这样拢到一起,旋起来,然后取了簪子或者发带固定……”
门外响起池钶的声音,万俟怜高高喊了声“进”,就见他一手托着一盘餐,拿脚踹开了门。
“……你就不能一份一份端?”
也不知道池钶哪来的那么好的平衡感,两碗满满当当的粥愣是一点没洒,他似乎注意到了师徒俩的眼神,得意洋洋:“若是手不稳,那我行刑怎么斩他们的根脉啊。”
丛安拍起爪来:“池叔叔真厉害。”
“是吧!”池钶双手交叉在胸前,“哥们,你家狐狸真是越来越像人了。”
万俟怜不置可否,刚好戴完发带起身,嫌冷,再披了一件厚些的袍子,将头发尽数撩了出来。
两边编发固在脑后,只插个发簪着实有些单调。
万俟怜想了想,唤来了蠢蠢欲动准备大快朵颐的池钶和丛安,当着他们的面亲手启了那盒子。
盒子不过二尺长一尺宽,打开也没有什么东西。
十几条有些泛白的发带,几封书信,几个老物件,还有一件叠得规规矩矩的百家袍,历久弥新,鲜艳如初。
彼时万俟怜穿着这条不大合身的百家袍,戴着最适配的彩发带登上神界,叫一众神官好一通震撼,他们还以为此人生性古怪,就爱五彩斑斓的衣裳,谁料今后只以素衣相见。
“发带是许久以前,与万俟伶征战四方时他送我的,除了一条还到他的墓前,其余的都在这里了。”
他取了一条看着相称的,缀着红穗子,不紧不慢地盘了上去,清冷的面容后多了几分炽热,挪不开眼。
旋即万俟怜又抖了抖那件百家袍,与丛安在幻境里见的一模一样,不过他也不过是展示了一下,也不穿上。
“如若万俟伶没有救人而殉,这一切本都该是他的,不是我的。”万俟怜讷讷地叠了衣裳,搁置到一边。
“还有这几封信……嗯,太久了,墨快看不见了,不过多是一些好玩的好看的,家长里短罢了。”
万俟怜翻着翻着,忽然摸到了一卷泛黄的纸,这上面的墨显然更好些,还能看得清在写什么。
一个少年斗气昂扬地挑灯奋战,在每一个自认为是死战前的夜晚写写画画,记的都是钻研许久觉得可行的招式,还在头一张纸上大笔一挥落下【万俟伶自创枪术】几字。
在不知某日又补下一行小字。
【等我回头起个帅气的名字,先叫这个吧】
熟悉的字迹,张扬却不惹人厌,带着少年的澄澈和烂漫。
万俟怜鼻头一酸,哑着声:“我这一身枪术,就是师从万俟伶。他真的,他不该……”
眼前忽地一片模糊,万俟怜意识到失了态,抬手擦了眼,敛了情绪,一一收好重新给盒子合上后,藏进了柜子里。
他落不了结界了,启都启了,日后让丛安好生保管就是。
“吃饭吧,一会儿去找找东海章举。”
“那师父,我还热饭吗?”
万俟怜顺着丛安的爪子看向那碗陈米粥,模样同普通陈米粥差不多,但藏了毒,有经验的很好辨。
他详观了会儿,眯眼笑道:“不用了,这回织命下的是好毒。”
池钶满脸疑惑:“毒还有好的?”
“压制痛觉用的,好毒。”
只是这回丛安就与池钶分一碗吃了,一狐一人咋吧咋吧嘴嫌不够吃,又不敢那么快耗尽神界的点心,一拍即合当即拉着方才擦完嘴的万俟怜捎上茶叶踏出门去,喜气洋洋地直奔青州城。
早些办完正事,既能赶上早点铺子的尾巴,也能吃上晌午饭馆的头头,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万俟怜开始怀疑丛安以后会不会变成一只肚子圆滚滚的胖狐狸了。
今日的青州城依然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更有许多千里迢迢的信徒赶到这里,为新建的方泽神祠添些香火。
章鱼妖坐在城门下的青梧旁,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嘴里还嚼着一大把茶叶,懒懒散散,和昨日台上亮眼而活力的模样完全不能对上。
“老天有情也无情,过得一日是一日,唉……这茶无甚滋味,孬,孬!”章鱼妖远远地瞧见万俟怜与丛安并肩走来,边上还多了个不认识的家伙,又收了目光,再抓一把,“没茶味,没茶味啊!”
丛安闻着这茶还挺香的,疑道:“无甚滋味怎的还在吃?”
“因为饿啊。你若饿极了,纵是路边树皮野草也能吃得下去,还计较什么脏不脏坏不坏的呢?”章鱼妖也懒得费口舌,伸出一条触手冲向万俟怜,不言而喻。
几大兜茶叶悉数挂上触手末端,沉甸甸的,险些没把触手砸到地上。
“二百两,一毫不差。”
章鱼妖看看万俟怜,又掂量掂量重量,这才将信将疑地取了一把茶叶放入嘴里,刚咬下一口,当即眼睛发亮,狼吞虎咽大快朵颐,这吃相能跟丛安有的一拼。
“这是何处的茶,茶香馥郁却不黏腻,清香爽口回甘十足,还能恢复精力?我怎的不知还有此等绝世珍物存在,好茶!好茶!”
万俟怜淡然回道:“忘仙茶,产自神界。”
章鱼妖蓦地呛出一把,狂咳不止:“你说哪?!”
“神界。”池钶双手环胸,自上而下审视,“这可是我十年的香火,我让你吐出来了么?”
章鱼妖慌不择路地分出两条触手拢起掉落的茶叶,又分出两条触手学着人类抱拳作揖:“小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几位原是神界之人,要要要早知道我定知无不言绝无隐瞒!”
万俟怜叹了口气,别开下方慌乱的触手,温言:“好了,掉了脏了便不要了,还有这么多呢。你给了交易条件,我也应了,这便成立了,如今我带着茶来,也到了你兑现的时候了。”
章鱼妖咽了口水怯生生看向收敛目光的池钶,一边嚼一边诉说。
它本东海逃兵,凡逃兵者终身不得再回东海,因此也只得颠沛流离地学着怎么适应陆地生活。然而东海章举离了东海海水,便是鱼失了水,鸟失了翼,活不久。
它试着为几个妖怪办事,烧杀抢掠,只为一瓢东海水。
浑浑噩噩战战兢兢,还被前来镇压妖怪作乱的官兵押入牢笼,幸而那牢笼环境不好,濒临东海,昏暗潮湿,多少也算得上是东海海水。
彼时那些穷凶极恶的妖怪出去后再无音讯,有妖传闻是判了死刑,也有妖传闻是被人抓了去拆解,章鱼妖以为自己最多不过是死得惨烈些和痛快些,倒也逍遥自在,贪婪地吮着从石墙上淌下的涩水。
许是过了十几年,几十年,说不准,地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得知,再重见天日时,它见到了垂垂老矣的一人,像在哪看过。
他比东海一战时见过的那些人更瘦些,背也佝偻些,但神采奕奕,双眼澈亮。
老者问了守卫章鱼妖的来历和罪孽,大笑一挥手免了它的罪,还能保它日后再不为东海所困,不过给的条件是跟着自己走,协助自己取得长生。
章鱼妖心想:左右不过是死,被骗了死和被关到死,它情愿选择前者。
于是它跟着他走,这才发现:哦,这人是个瘸子,走不快。
说到此处,万俟怜与池钶默默对视一眼,双双沉重吐气。
章鱼妖说到这里,正好嘴里的茶叶被嚼个干净吞咽下肚,它又卷了一小把,长长一叹。
按照人类的寿命来说,那老者已经到了暮年,何况是个瘸子老头,章鱼妖压根没把它放心上,只是想等它死了卷走钱财好去差使人给自己灌东海海水罢了。
事实上,它也确实等到了瘸子老头的死,它确信瘸子老头心脏不跳了,身体也僵了。
和东海边的那群人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血。
它怔然出神,直到有亡鸦盘旋着落到他身上,啃起腐肉,一片狼藉。它才回了神,怅然长叹,却高高兴兴地搜刮他身上所有的钱财,准备溜之大吉。
“我准许你偷我钱了没?”
章鱼妖惟妙惟肖地模仿彼时的腔调,叫万俟怜一拍既定,那瘸腿老头定是万俟仃没错了。
“我也不知道他用了啥法子,一边是被啃食的尸体,一边是活生生站在我身后的青年。”章鱼妖说到这里还心有余悸,连忙再塞一把茶叶缓缓,继续道,“总之什么都能对得上,我只得再跟他走了。”
万俟怜忽然问:“他说过他叫什么么?”
章鱼妖眯起眼思索:“有时称自己叫平云,有时又管自己叫伶仃,自妄唤作登神也有,大部分时间都疯疯癫癫,记不住事,唯独我这种接受过‘恩赐’的才有点印象。”
“恩赐?”
“他管这个叫恩赐,就是在灵魂这里留下个什么印记……”
章鱼妖比比划划,露出心脏处一个缺口,赫然能见一朵花的印记盛放,模样同万俟怜在扶扬郡见到的差不多。
九瓣花,模样很好辨认。
“总之得了这印记的都能活到远不可及的岁数,就是偶尔有些副作用,譬如我,嗜茶如命,缺茶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