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钶不屑一顾，嗔道：“我看是你自己吃茶上瘾，嘴馋！”

闻言，章鱼妖一改常态地死死盯着池钶，俨乎其然：“我没开玩笑。我试过很多次，只要断茶一日，就……”

万俟怜接话：“就和你断了东海海水一样？”

章鱼妖沉郁点头。

他们全懂了。

所谓的恩赐不过是将某种生物渴求转移到另一种东西上，东海海水转化到茶叶，分明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我不知道恩赐怎么进行的，在那之前早已没了意识，醒时我不再渴求东海海水，倒独独贪恋各种干茶，除此之外，便是寿命的无尽延长……至少现在算是。”

与远处青州城门下的热闹截然不同，万俟怜等人所在的地方，死一般的寂静。

丛安倒是心直口快：“那你觉得累吗？”

章鱼妖再度叹息，颇有些释然：“累啊，怎么不累。亲朋旧友早就亡故，回去了也不受东海接纳，走在陆上除了不知所踪的那个人便只有妖戏团了。”

“日复一日的演习，无时无刻不挤出笑意带动全场欢笑，事后拿着那点微薄的铜钱……累了，太累了，有的时候都在想要不找个地儿解脱算了，但我怕疼，懦弱得紧。”

“说来，我一直是个逃兵，东海一战时是，如今也是，想来来生也是。”

它的触手攀上忘仙茶，极其宝贝地藏在怀里。

走南闯北数百年，已经很久很久品过新鲜的滋味了，几乎麻木的眼前突然蹦出来一个昔日敌人，说要做个交易，结果带来的还是如此珍贵的东西。

知足了，全然道尽也未尝不可。

那人好像有源源不断的身体，但是是用一副假皮囊和一些烂血肉制成的假人，灵魂灌进去，也能像个真人一样活着，模样也能捏造。

他好像还能生造灵魂，塞到这些不满意的假皮囊里，按照喜好取名，姓兰，单名随意。

不论人还是妖，只要找了它，都能以千奇百怪的代价获得长生。

章鱼妖帮了他太多太多，也见惯了倾轧，对此早已漠然。

它在某日觉得乏了，趁着那人第不知道多少次死去的时候，飞也般的逃了。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它可以去除了东海的任何地方，只是需要赚些钱财买茶续命。

陆上的四季轮替它见了一轮又一轮，是东海海底无论如何也见不到的。它想找同伴分享见闻，但某日忽然回神，它只是孤身一人，身边谁也不在。

“那，你想解脱么？”万俟怜问。

章鱼妖堪堪抬起头，见万俟怜神色坚定，一时还当是玩笑话，不想紧随其后的是池钶信誓旦旦的一句“我能帮你解脱”，彻底傻了眼。

“不知您几位究竟是哪位神官，怎么……”

万俟怜道：“被贬的神罢了，原先的名讳叫怜生。”

池钶道：“行刑神，池钶，掌世间一切罪刑。”

章鱼妖嘟嘟囔囔，反复搜罗脑海，愣是找不到任何与“怜生”挂钩的记忆，不过行刑神的名号响亮亮，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我能晚点死么？”章鱼妖歉歉低首，“至少让我开开心心花完所有钱财，不留遗憾。”

“好啊。”万俟怜冲着头顶含笑招手，“下来吧，织命，跟了一路了，一道去逛逛。”

织命不情不愿地从树上爬下，被丛安恶狠狠盯了半天，又畏惧池钶一副凶样，最终默默爬到章鱼妖的头顶。

只见丛安趾高气昂地攀上万俟怜的肩，尾巴甩到另一侧，一点位置都不给留。

什么嘛！它以为自己跟踪技术很好的！

池钶幽幽飘过一句：“蜘蛛想要彻底隐藏自己，首要做到的就是藏起自己的毒。”

织命似懂非懂，暗暗较劲。

青州西城巷内的点心很好吃，热乎乎油酥酥，凉了更脆，热了更甜，总之怎么都好吃。

青州东城饭馆的菜肴很美味，价格低廉不说，手艺也是个顶个的好，即便万俟怜尝不出味道，但冲着卖相也多夹了两筷子。

章鱼妖嘴上说着自己根本赚不到多少钱，结果一打开钱袋子，满满当当鼓鼓囊囊，好像根本花不完。

几只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这也看看那也看看，什么都让章鱼妖付钱，后者也爽快，势要不空不归。

万俟怜负手看着，远远地看着。

池钶手里还有两大包青州西城巷的点心，嘴里的咽下后，沉了声：“你把这事交给我了，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万俟怜侧头，伸手讨了一枚，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

应当是很好吃的，与从前那般。

“我想带着它回家，回我降世的地方。”

“那里有很漂亮的花田，有很甘冽的河水，不过与之前不大一样了。”

“然后教教它术法枪招，教教它是是非非，扶持它成为妖王，保护那些小妖怪。”

“最后忘了我，别因为我优柔寡断，傻乎乎地受了伤送了命。”

池钶哽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万俟怜，蹙起眉来。

“你忍心？”

“会走出来的。”他说，“时间能改变太多太多事情了。”

日暮时，章鱼妖带着几位逛到了人类的寿葬铺前，这里没有什么人，连店主都不愿在此时此刻做生意。

章鱼妖看了看，挑了挑，不大满意，扭头又走了。

它为自己添办了几件陪葬品，章鱼模样的糖人、来自东海妖怪的特产，还讨要了一小袋东海海水，小心翼翼地品了一口。

家的味道，都快忘了。

如此怀念。

它看了看远处的夕阳落到天际线下，以触手搓了搓脸，长吁：“到时间了，就按我说的，帮我埋在青州城外我待的青梧树下吧，我喜欢那里，能听见祈福台唱戏的声音，也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妖怪，偶尔也能看见几个东海的家人……虽然他们不认识我。”

夜间华灯星星点点。

“我去向妖戏团道个别，你们先行一步吧。”

没有人知道妖戏团的一把手为什么突然辞别，也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就像当年的东海逃兵一样，不知所踪。

万俟怜熟练地挖好了坑，长时间的弯腰叫他有些受不住，这会儿正倚在青梧树边歇息，与丛安打着趣。

章鱼妖姗姗来迟，兜走的二百两忘仙茶叶，只剩下钱袋大的一点点，不过身上却多了许多饯别礼，还有各种彩带。

它泪眼婆娑，声音凄然：“我把神界的忘仙茶都分给妖戏团的兄弟了，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让我独享。没人记得当年那个东海逃兵，但是有人记得昔日妖戏团的东海章举，太好了……太好了……”

丛安拍了拍它。

织命为其注入足量的毒，免了一切痛楚。

万俟怜挥手与它告别。

紧接着，章鱼妖煞有其事地把身上的东西，逐一安置到自己的坟里，环成一个圈儿，大抵也能算记载了它的一生。

它诚惶诚恐地迈入坟坑，尽可能地收拢触手，把自己团作一团。

昨夜是个皓月夜，今夜依然。

青梧叶乘风蹀躞，飘飘荡荡，落到它的触手末端上，带着清香。

“那么，永别了，行刑神，小狐狸，小蜘蛛，还有……”章鱼妖朝向万俟怜时，忽而困惑，“你是谁来着？”

几人皆沉寂。

“万俟怜。”他说，“或者，叫狐妖阿九吧。”

章鱼妖长长“哦”了声，嘀嘀咕咕，说自己怎么连恩人的名字都忘了。

万俟怜哑然失笑。

不过一个时辰，上天竟然连个最后的告别都不给予，好荒谬。

池钶沉默地注视这一切，在最后的最后，凝了一把细剑，挑断它的脉，斩断它的命。

纵使如此，也难掩冲天而刺眼的金光。

好在远处青州烟火骤然盛放，锣鼓又一次敲响，孩童的笑声此起彼伏，升空的长明灯缀满心愿。

到夏天了啊。

万俟怜心说。

也快到离别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