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平息后的青州城夜似乎比以往更黑。
月黑而风不止,青梧簌簌摇曳,守着安葬者的宁息,但也不过片刻而已。由远及近的极轻的脚步声踏然而至,留在坟前,开口。
“贵安。”
那人撑了一把黑伞,伞檐压得极低,看不清神色亦看不见面容,只见一口森森白牙陡然露出。
“主人准予你潜逃多年,是主人心宽眷顾,非你聪然。也罢,拿你这身子抵了,主人也不是不能免了你的罪。”
“只不过……”
那人脚尖朝外一挪,微微侧过身去,微笑。
“掌管罪责的神不乐意了,神的职责,怎可由我这等卑贱凡人沾染呢?你说是吧,行刑神阁下?”
来者赫然是池钶,单手负于身后,袖中藏了一把随时出鞘的小剑。他眉宇本就冷厉,此刻更是迸出一股肃然的叫人畏惧的气息来。
但可惜,眼前的这位不是人,无情无感,杀了也罢。
“你是他的心腹?”池钶指关节已然咔咔作响。
那人的伞檐微微上抬了些,露出赤如鲜血的眼睛。与他眼神的凶狠截然不同,他微微侧头,表露出一股困惑的天真之色:“他?不知阁下指的是何人?天下之大,除你除我,皆可谓之‘他’。”
池钶气极反笑:“让我想想怎么称呼你主子才好。平云道长,无上神……或者说,万俟仃?”
“噢——这个‘他’啊。”那人不慌不忙收了伞,慢条斯理地掸去伞上浮灰与青梧叶,“小生兰菖,敬佩行刑神明达。”
风骤歇,虫不鸣。
池钶的剑柄赫然握在手中。
“你跟了我们多久?”池钶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他竟不知青州一日早就被人盯紧了,还毫无觉察。
兰菖嗔笑:“初才会晤何以论时?行刑神阁下有所不知,整座青州,都是我们的眼线,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此处。”
池钶脸色骤变,他猛地回过身去,金剑出鞘,锵地一声击在后来者身上,激起数丈飞灰后又被草草丢了回来。
“谢大人出手相助,主人之命不可耽误,望大人称心。”
“嗯。”那人冷冰冰回了一句。
池钶冷脸将金剑化作一道光揽入虎口,他眼睁睁看着兰菖掘起方才下葬不过两个时辰的墓,自己却无能为力,于是爆发一句惊天动地的吼:“方泽!!你到底要干什么!!”
方泽半边身子覆满龙鳞,神色淡漠,带着一种审视的悲悯,像在看一个可怜虫,嘴都懒得张开。
紧接着池钶提剑冲上前去,金光照彻不夜天,身子早已化作残影,若是他人,此刻早已被斩作两截。
然而方泽不过旋身一闪,恢复龙爪的手捏住剑尖,那足以撼山的力道牵着池钶朝上一掷,藏在光芒后的天降巨剑生生被击个粉碎。
巨剑的碎片散落一地,点点金光后,是兰菖提着沾染泥土的章鱼妖漠然离去,一闪不见,徒留为它准备的无数陪葬品。
池钶欲将金剑变出数十把,方才成了型,就被方泽狠狠一拳砸中腹部,当即哇出一口鲜血。
神根被震得精准,剑影散却,一时半会压根使不上力。
“你……”
池钶话还未说得出口,又被铺天盖地的龙息覆没,之后的数以百计的拳轰,寸寸灵脉也被封止,几欲晕厥。
方泽朝兰菖远行的方向眺了一眼,又低头睥睨地上半死不活的池钶,冷笑:“我希望你能记住两件事。”
“第一,不该接触不该管的事情,连想都不要想。”
“第二,你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人,在外放任你没大没小就罢了,但这种时候,就别用你那三脚猫功夫挑衅你师父。”
池钶面容扭曲,被封了根脉的他纵使身体再结实,也拦不住上古白螭跟拎鸡崽一样被提溜起来,瞬间天地倒悬,景色变化,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睁不开眼,但他知道这是哪。
龙之墟,属于白螭独有的秘境,藏于龙腹,脱离天地。
这里布满了白螭的骸骨,生满一种被龙血灌溉的花,不见天日,只有微弱的龙息凝结的星光点点。
他不喜欢这里,每到犯错时,方泽都会把他丢进这里,锁上几月。
从未有人知他们师徒关系,亦从未有人知龙之墟存在。
从未。
方泽的手一一抚过那些存在难以计量岁月的骸骨,垂着眼睑,藏了思绪万千,再抬眸时,他已招手将池钶捆了起来。
继而他寻了一处巨石,叠腿而坐,单手托腮,忽地觉得时间好像有些算不明白了。
一万年,十万年,或者更久……
世间只剩他一条上古白螭苟延残喘,也只剩他孤身一人守着见不得天际的坟冢,太久太久了。
方泽以另一手微微一勾,池钶的脸便被挑了起来,左右翻看。
他特地留了手,不去打池钶尚且引以为傲的脸,大概也能算身为师者的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