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处你应该叫我什么?”
“……师父。”
“我不愿在人前透露你我关系,但不是你以为能与我平起平坐的理由。”方泽越说越激切,声色俱厉,“我看是几百年没管过你翅膀硬了念头邪了分不清谁尊谁卑了!”
“让我们来想想,那日怜生府前,你同我说什么来着?哦——‘方泽神’。好一个‘方泽神’啊,我教了千年的爱徒,私下会了面,给我的只有一句恭恭敬敬的‘方泽神’。”
池钶欲说些什么,不想最先出来的是两声急咳,旋即一股血从嘴角渗出,但他没法擦却。他尽力叫自己平静些,声音虚弱:“师父,是您要我在神界不唤您叫师父的……”
猛地一个巴掌隔空拍了过去,在龙之墟,方泽想做什么都可不用亲力亲为,他用足了气力,眼看着池钶的脸红肿起来,厉声问:“我允许你质疑反驳了?”
“没有,是我的错。”
方泽这才心情稍好了些,缓步走上前去,微微俯身,细细端详了一番池钶。
天生凶戾的脸,剑眉星目,挺鼻薄唇,最易招致疏离。
他颇为好心地替池钶揩去嘴角的血,擦净了他的脸,这才不疾不徐地触上他的脖颈,由上及下,缓缓往下滑落。
池钶只穿了便捷的素衣,比常穿的轻甲可好扒太多。
旧疤添新伤,淡了的剑痕依旧可见,从胸前划过,险些捅了心口,更多的是方才方泽留下的拳印。
武者的身体多多少少都有伤痕,方泽对此见怪不怪,熟稔地从怀中取出膏药为其揉擦。
他一边敷着,一边感慨:“又结实了,钶儿,宽肩窄腰,挺拔轩昂……啧,别躲。想当年给你捡回来,还是个皮包骨的臭小子,一晃千年,长大了,会反抗了……”
膏药冰凉得很,池钶下意识地收紧了身子,却被方泽狠狠地揽了过来,挣扎不得。直到那膏药彻底渗透,燥热的回韵漫了上来,池钶的气力才恢复了一些。
方泽从下往上盯着他的眼,莞尔:“会说话了就好好说道说道,比如……怜生的野心?”
池钶别开脸,反道:“师父,你把逆鳞拔了。”
方泽直了身,意识到是俯身时喉下的疤太过惹眼,低声感慨得穿再高领些的衣裳了,便欣然接了话:“对,给怜生了。”
“你这样很容易受伤。”
“我巴不得死。”
“你也是疯子。”
“能当神官的没几个不疯的。”方泽理了理衣襟,直到确保疤被遮了完全,才续道,“但我希望怜生活着。”
池钶挪回头,茫然而鄙夷。
“他还得感谢我保了他的全身,日后还会有好相见的时候。”
方泽森然一笑,替池钶取了新的衣裳,气定神闲地替其穿上,还特别大发慈悲,为其套上一件滋养身体抵御严寒的外袍。
旋即他恢复原身,庞大的龙躯盘踞整个龙之墟,却小心翼翼地避过了每一处骸骨。
他一声不吭,他横眉冷对,咬着牙撕掉自己的皮囊——
他当着徒弟的面蜕下皮,再恢复原身,似笑非笑地捏着血淋淋的皮囊,织铸了一副假躯。
与池钶一模一样,就连胸脯的伤疤都一模一样。
池钶骇然大惊。
他看着方泽分出神识汇入假躯,用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审视自己,再用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嗓音同自己告别。
“在这里好好反省吧,钶儿,永远不要忤逆你师父。”
“待得事了,我亲自放你出来。”
池钶的眼睛蓦地瞪大,他这是做足了准备狠了心要把自己关起来,可不是几月那么简单。
“你要干什么!师父!别走!”
方泽脚步一停,回首,露出虎牙。
“我去送怜生最后一程,别担心,我的真身在此陪着你,你不会冷的。”
凄厉的喊叫充斥整个龙之墟,没有任何回应,所有声音被吞没得一干二净。
徒留他一人,被世间遗忘。
而人间。
万俟怜收好了所有的行囊,与丛安并坐桌前,下了一场黑白棋。
“叩叩。”
万俟怜头也不抬:“回来了?”
“嗯,咱们走吧!”
万俟怜抬眸看向来者,神色未变,只是默默地收好黑白棋,规规整整地搁在桌上,环抱丛安,踏步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