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西北三百里,妲良寨。
万俟怜同丛安这一路走走停停,练练歇歇,用了十来日才行至此处。此间他除了指点丛安外,又恢复了以往在神界的淡漠,无甚表情,无甚言语。
已是五月天,天热了起来,可他仍穿着厚实的袍子,受不得风。
丛安已经背会了枪术的其中三招出枪要诀,只是化人还未成功,施展不开,于是万俟怜转了个念头,叫它先修习身为狐妖该如何战斗。
丛安不解,夜深时问询万俟怜,为何学的都是杀招。
万俟怜手执一笔,顿了顿,答道。
一为护己,二为护他。
倘若某日战乱,它大可以用这些狠厉的杀招闯出一片天来,届时再不会有人因此伤亡。
丛安似懂非懂地回应,它忆起东海一战,如若那时火山没有爆发,师父大抵也能真正做到驰骋战场无人伤亡吧。
倒是此时方泽耐不住性子问了:“不为杀人?”
万俟怜斜眼看他:“要负罪的。”
方泽讪笑揭过。
明明都上了无数次战场,从人间打到神界,一身枪术打出名头,枪下亡魂足以挤满奈何桥,若真一一细数罪孽来,怕是池钶理个三天三夜都理不完。
“所以,池钶你……”万俟怜加重了语气,“答应我的何时兑现?”
方泽双手环胸,开玩笑道:“哥们,我也想教,但你家小狐狸的修习一日比一日艰苦,我心疼。”
万俟怜“啧”了一声。
丛安拼命点头。
“前面便是妲良寨,离你家还有多远?”
万俟怜搁了笔,将那胡乱写的一通玩意揉成一团,再叫丛安烧了去,头也不抬:“一千里。”
“不是?怎的比先前还多了五十里?!”
“办点事,你之前说的。”
万俟怜随手掐灭烛火,骤然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在一片夜色中扯了扯嘴角,沉了呼吸,揽过丛安翻身上了床去。
他愿再多说,方泽也不好再叨扰,于是好心替他们落了门窗,退了出去。
妲良寨是什么地方方泽再清楚不过,一处专门饲养蛊虫的毒寨子,里面的人各个奸诈毒辣撒泼成性,自始至终都不欢迎外人。
万俟怜一个命数到头的废物带着不谙世事的狐狸,去那是想被扒一层皮吗!
方泽越想越不明白,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索性神识归位,重回龙之墟。
他的真身宿在那里,窝在昔日的家人骨骸中央,乍一看也似沉睡在那,与族人同眠。血红的花海无风自摇,捎来微弱的血腥之气。
方泽随手采了一朵花,左右端详,觉着无趣,又捏着它走上前去,别在池钶衣领边。
他下手太狠,没有个把子月调养不过来。根脉自我重塑往往是最难以忍受的时刻,那痛意钻心刺骨,甚至可能短暂失去意识和五感。
池钶手脚被死死锢住动弹不得,早已不省人事,甚至还发了高烧,眉头永远是紧蹙的。
那朵花馥郁得紧,花香拂平了他紧皱的眉头,压抑了他烧灼的绞痛。
方泽默默盘腿坐在他身侧,又采了一朵花把玩,盘过来盘过去,竟盘成了花圈。待得池钶闷声一哼后,他长长一叹,将花圈捏碎成渣,重新为其上了药,款步离去。
死而后生,淬火断刃,每一次重塑根脉都会让其更加坚韧,只是池钶不知。
方泽理了理情绪,趁着天光大好时,摆出一副与池钶一模一样的神色,敲响万俟怜的房门。
“早啊哥们,用膳去不?”
万俟怜略略歪头看向来人,微不可察地点头。
也就吃了小半个包子,两口米汤。
“怎么不多吃点?”方泽大快朵颐,他实属没想到平平无奇的路边小店手艺也能这么好。
万俟怜拿着勺子舀起倾倒、再舀起再倾倒,待热气散去了一会儿,轻声唤“张嘴”,然后舀了满满一大勺塞入丛安嘴里,神色微好,这才道:“吃不下。”
丛安囫囵咽下,着急忙慌:“不吃饭长不高!”
万俟怜哑然失笑:“我一个大人何来长高之说?你又从谁那听来的。”
“从话本上啊,那上面说小孩子不好好吃饭,不但长不高,还会被深山老怪抓了去。但是师父很厉害,我也很厉害,我们不怕深山老怪,只怕长不高。”丛安煞有其事地分析着,扭头,“对吧池叔叔!”
“池叔叔”方泽闻言一怔,拍腿大笑,笑的却是他那宝贝徒弟被这般称呼,险些笑出泪来,忙不迭应着“对对对”。
谁料万俟怜突然一句“那万一深山老怪很厉害呢”瞬间打断他们,也就是这一刻,诡异的气息从四周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