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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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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怜的眼神晦明不定,半垂的眸映着飘曳烛光,微微一动,别在耳后的青丝悉数滑落出来,掩了一半面容。他藏在其后,几乎是微不可察地抽抽鼻子,哑声:“嗯,不会死的。”

如此违心。

他知道阿琅再清楚不过,风烛残年之象,略懂医术的人明眼都瞧得出,他也只是给了一个谎,一个……叫人不那么难受的谎。

独独丛安看不出,他骗了它,称自己正在好转,讨的药便是治疗用的,从织命那讨来的,只要服下去,很快就好起来了。

可那不是。

他是想以毒攻毒,借毒命酒独一无二的毒性,让自己五脏六腑浸满毒液,生生吊着,再延续些性命。

半月也好一日也罢,再久些……再多看看……

他放心不下他的小尾巴。

万俟怜连深深吸一口气都不敢,生怕扰了这死一般的寂静,而下一刻,他听见阿琅轻喃着“我信你”,再回头去,是一个姑娘挤出笑意擦却眼泪。

红了的眼眶,哭得不像话,妆容又花了,惹人怜。

他在心里默默道了歉,扭头搁下亲手炖的野鸡汤,不知是咸是淡,只是凭着直觉放了盐巴,看他们大快朵颐的模样,想着大抵味道还不错罢,旋即起了身接过阿琅手里的活儿,为求财神君赐了福。

一如既往,不过而今毫无作用。

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而后他在丛安的催促下,装装样子喝了小半碗与白水无异的野鸡汤,后称自己有些无聊,出去走走,赏赏夜色。

丛安回首看了一会儿。

他给自己盛的野鸡汤本就不多,只有两片蘑菇,连块肉都没有。

它踟蹰了会儿,留下一簇狐火暖了被风侵袭的房,旋即轻手轻脚跑出门去,踩着万俟怜的足迹,一路行至结界外。

雨停的夜,风也寒凉,也无甚能就地而坐的地方。

它寻着脚印,深深浅浅地踩过,只见黑山里青林中,披了白色长袍的人狠狠往树干上砸了一拳,可惊不动丁点树叶飘摇,遑论虫鸣鸟啼。

那个人佝偻起身子,微微发了颤,此时多半是在扯着嘴角痛苦自责吧。

它想。

丛安它什么都知道。

师父他难过,也生气,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却总装出一副淡然而超脱世俗的模样,笑着捧来新买的稀奇玩意和美味食物。

师父的笑很多,对其他人总是带上一层虚伪和应和,对自己是发自内心的、油然而然的笑,这样的师父好看得紧。

它想看一辈子,永永远远只能自己看着。

但这不可能。

师父要死了,活不长了。

它什么都知道……

自打离了金陵之后,万俟怜时不时就会神游天外恍若无知,有时站在锅炉边,待得回了神后,左思右想忆不起是否忘了添盐,端出来的咸淡相较之前更变化不定了。

它故意骗万俟怜,咸淡正好,换来了春风一笑,这也知足了。

万俟怜没了味觉,左右不爱吃东西,总是象征性的浅尝辄止,剩余的全塞给了自己,怎么也不肯多吃一口,于是他的身子愈发消瘦,光是走得稍久些都容易累。

丛安全看在眼里。

它见过师父破碎的模样,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绝望,挚友去故友别,一个人守着磨不灭的疮疤怅然出神,落寞至极。

它在想,自己若是在师父面前装了一辈子天真,是否就能让他在临终前,能开心些,再多开心些。

它心疼。

乌云散却,明月落辉,铺了一条绵延的通向青林的路。草叶缀露,缓缓地压在一处,忽有生灵扑跃而过,惊得那滴露水挣离叶的温柔乡,狠狠坠落。

丛安的耳朵耸了耸,它将尾巴抬起几分,勉力不去沾地,然后一路小跑飞至——

“师父——你怎么一个人赏夜景不带我啊——”

丛安尾巴摇得飞起,在一片夜里甚是惹眼,但它也懒得管了,左右各燃起一簇狐火,流星般火急火燎地赶来。

“你怎么……”

“因为我怕师父无聊,我来陪着你!”

万俟怜哭笑不得,张开双手将丛安稳稳接入怀里,而后寻了一处能赏月的好地方,褪下长袍垫着,斜倚在树上。

有狐火烤着,倒也无需这恼人的袍子避寒了。

丛安爱听故事,各种各样的话本都读了个遍,当他问出“今夜想听师父讲什么故事时”,得到的却是斩钉截铁的一句回话。

“我想听师父的家!”

万俟怜一怔,笑不可仰。

“那师父跟你说说吧,其实我骗了池钶,但他应该也知道。此地离眠眠谷也没多远了,五百里便到了。”

据闻眠眠谷是千年前一个路过的旅者起的名,那时他卧在无甚草木的茸兔坡上,也是这般仰头看皓月千里,一时兴起吟诗起来。

月夜何洁洁,芥草何绵绵,眠梦何迢迢,迢星何沉沉。

有花叶兮,匝地而奂千里,有星点兮,蒙稚而逐人去。

于是那处不大起眼的小山坡有了名字。

星月沉坠之处,谓枕星河;荒草柔生之处,称茸兔坡;而那星点闪烁之处,唤眠眠谷。

万俟怜叹道:“其实那时候眠眠谷也没什么妖怪,那个人看见的星点就是初生的妖灵。他不善灵,不知妖言,但这诗却是实实在在地传了下来。”

他顿了顿:“只限眠眠谷,连伶也不知道。”

丛安耳朵一挺。

伶师父都不知道的事情,它却知道了,还知道完完整整的来由!那它在师父心里,岂不是比谁人都重要!

它背靠着万俟怜,二者互相看不见神色,互不知一人欣然有戚,一狐满面春风。然而丛安的尾巴甩得飞起,啪嗒啪嗒地砸在万俟怜的腿上。

万俟怜终是吐出一句无奈的提醒。

“知道你开心,尾巴放好,疼。”

丛安吐吐舌头。

“自那之后啊……”

眠眠谷汇了灵,从渺小的苔藓妖怪,到后来的蘑菇妖怪,以及重重拔起的参天树木,一步一步,把自己养成了春有飞花遍野、夏有星河入梦、秋有硕果满山、冬有皓雪覆地的模样。

万俟怜还没有名字的时候,总爱踩着飞花撒了欢地跑。

偶尔能听见山脚的村落传来祭祀的声音,那时的它背负了整个眠眠谷的重任,一溜烟溜下山去,藏在那座村子的远处。

彼时锣鼓震天,台前那人覆上华服兽面,举了一把拿不知道什么东西缠绕过的棍子,大火一烧,竟烧成了五颜六色的模样。

它咦了声,心想自己的狐火也只有红色与紫色两种。

杂乱的人群声中,它只听见“神明保佑百姓衣食无忧”“百姓守望神明香火万千”之类的字眼,似乎是什么祈福的节日。它听不懂台上咿咿呀呀的在唱些什么,却盯准了台下摆得满满当当的烧猪和果实,馋得直流口水。

台上人的火把烧得干净,台下人围坐桌前分食供品,飘香千里垂涎欲滴。

它实在馋得紧,蹑手蹑脚上前去,怎么也找不到机会可以掠夺那么一小口的机会,还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人吓飞了胆子。

那是一家人,眼下想想也不是多么富裕的样子,却愿意赏给它半盘分来的烧猪,然后自言自语地说起了这节日的由来。

降世神布泽一方,田可耕耘畜可饲养,足以丰衣足食了,只是不知何名何姓,后人唤其兽神。

那夜它兜了一脖子的佳肴跑回眠眠谷,将此见闻诉予众妖听,岂料这群妖怪喜得紧,将那带回的蜜酒和花茶哄抢一空。

许是酒兴上头,眠眠谷开了第二场庆宴。

它们哄笑着戏称这位狐妖堪比神明,但既有人占了神明的名字,那便称狐妖叫做妖王,独属于眠眠谷的妖王。

……

万俟怜说得很慢,但他的声调是上扬着的,定然很开心。

“安了个不切实际的名号,多蠢啊。”万俟怜嗔骂一句,声音陡然沉寂,“……可那里再没有妖怪听我骂了。”

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

他敛敛情绪,抬头看夜色沉得很,轻声:“睡吧,都过去了。”

*

求财神君醒了,颧骨突出脸颊凹陷,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不知经年。

窗外正是天光大好时,那刺眼的太阳透过房顶的空隙洒下来,照得地上东一块西一片的,晃眼得紧。

他的意识似乎还有些恍惚,想动也动不了,只能微微挪动脑袋,用尽浑身力气瞥向门口。

这是阿琅的居所,她还在这里住着,还没回妲良寨。看看窗外那天光大盛的模样,好像入夏了。

恰时阿琅推门而入,四目相对,皆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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