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你醒了!”阿琅喜极而泣,连连搁下手中的东西,“可觉得哪里不适?要不要喝点什么东西?诶诶诶你别动,我扶你!”
被扶着撑床而起的求财神君终于视野宽阔了很多,他看看窗外燕雀啁啾,恍然了许久:“我睡多长时间了?”
“十天半个月了。”
“哦……”他垂下脑袋,看见手臂的包扎似乎换了一种包法,眯眼细看去,见缝隙处有墨绿草药渗出,陡然震怒,情绪骤然转变,歇斯底里地吼,“我说了别上药!别上药!拿刀来,你快去拿刀来!我不能忘了他,我答应过的,永生永世都不能忘了……谁?”
一个曾经坐拥千百神祠的神明,一个有松筠之节兰桂之姿的神明,他叫……叫……
他叫什么?!叫什么?!
求财神君的面容狰狞起来,崩溃而绝望地撕扯手上纱布:“我又忘了……我怎么又忘了!!我有罪啊!!!”
阿琅心疼不已,强行别过他的手:“我记得,我记得。他叫怜生,你记好了,他叫怜生。”
“怜……生?”求财神君念了两句,失心疯般喃喃,“对,是叫怜生,那日我们金陵相见,怜生,对,怜生……”
继而他又痛苦地自责:“我为什么总是忘了他?为什么啊?他那么好,凭什么要被夺了神祠,凭什么连让我记得他都不允许?是因为我……夺了饿殍的命,对么?”
在他们重逢的日子里,有一大半时间,求财神君都似此般疯癫。
据他说,他是个修习了百年的求生者,但也没人告诉阿琅,求生,能让昔日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变成如今这般啊。
阿琅不得已缚住求财神君的胳膊,免得他伤了自己,然后快步推门而去。
“池钶!池钶!求财神君他醒了!你快去把他们喊回来!”
在院内忙活的人闻声,御起池钶的剑闪入山中,金光大盛,但声音却更加洪亮。
他的声音穿透青林山野,惊得万俟怜险些没拿稳手中的毛笔,惊得丛安险些收不回使出的招式。
白狐恢复身形驮起白衣人箭步奔去,急风吹得身上人的长发凌乱不已长袍猎猎,风声呼啸着指引归去的路,大门敞开,恭迎昔日故友归来。
不过两月不见。
万俟怜疾步闯入门内,与床上人打了个许久不见的照面。
万动归静,亦如亘古不变的情谊。
“您是……怜生?你竟……”
求财神君看向来者瞪大了眼瞳,即便他背着光,即便他长发乱得不成样子,即便……他也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不想热泪翻涌上了眼眶,模糊一片,看不清分毫。
他抽抽噎噎,像那个受了委屈的孩童,泣不成声。
“真的是你,好在我还没忘了您……你怎么……”
“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受得住?”
这句话,还是他们同时说的,无一不凄然揪心。
相见恨晚。
求财神君沉默地听完万俟怜的致歉,却不知缘由,苦笑自谦自己不过是个凡人,是他僭越了。
万俟怜的手微微伸出,思忖了一会儿后,还是收了回来,捏紧了拳头。
“不,我也是个凡人了。”
“神界认定我死了,我的一切存在都会被悄无声息地磨灭。”
他苦笑着,百般无奈:“所以那日我说,‘忘了我吧’。”
一个注定被遗忘的人,没什么记住的必要。
但万俟怜没想到,求财神君也是个死犟的倔脾气,百般不依,竟然还生生往自己身上刻下名字,无时无刻,靠着那钻心刺骨的痛提醒自己,他有一个信奉的神明,叫怜生。
万俟怜长长一叹,推着丛安上前来。
“也许还有个法子。”他说。
丛安了然于心,抬爪凭着印象绘出一副地图,还煞有其事地在边缘处盖爪留下印记。
“北去五百里,眠眠谷,待你伤好了,去寻我们!”丛安非常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大作,趾高气昂,“这是我画的,你想不起来了,届时我再一五一十的告诉你!讲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也不怕!”
“五百里?!”方泽没忍住出了声。
万俟怜淡然看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但也就是这声,让求财神君的注意力聚了过去,他依稀记得此人先前在金陵见过,想了很久,恍然大悟:“对不住对不住,我才注意到你!你是那个……那个扮成女子的那个!叫……呃……”
方泽皮笑肉不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报上了名号:“池钶。”
“是是是,真对不住,抱歉抱歉。”
方泽强行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怎么不知池钶这种人还有这癖好?!他原以为青州那次是为了掩人耳目的!
“邱鱼,我想问你个事。”万俟怜不再理睬他们之间的闹事,直言不讳,“平云道长在哪?”
求财神君回道:“您找家师作甚?家师行无定所不知天地,一别就是十年八载的,我也有好几年没见了。”
他想了想:“不过家师虽然平日小隐于林大隐于市,但每隔一阵子就会回到京师,有时候是东海,指不定运气好能碰个面呢?”
万俟怜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想来是没多少力气再支撑他奔波千里了。
他看向方泽,欲言又止,还是转向了求财神君:“你一个凡人,是如何活了百年还容颜不衰的?”
一针见血。
求财神君亦是毫不保留。
“家师创了一种法子,学着妖怪使灵的样子,能延年益寿,似乎还有什么了不得的结果,不过家师脑子不大好,经常说到一半就记不起来了。”求财神君眼见万俟怜蹙紧的眉头狠厉的眼神,忙道,“我发誓我这辈子从未与任何妖怪结过梁子,更无任何杀生之迹!我……我对着怜生神像发誓!”
万俟怜啼笑皆非。
活生生的怜生神站你面前,还要对着早就不复存在的怜生神像发誓,像什么样子。
结果下一瞬,阿琅从角落处翻出一个檀木盒,用层层叠叠的布匹包着,生怕磕了摔了。
她当着众人的面揭开盒子。
一个巴掌大的神像赫然立在他的面前。
雕琢技术不是很好,仿着那日他在金陵的模样简易雕了发型和宽袍衣裳,还有三笔划过留下刻痕的脸。
含笑,但带着几分淡漠。
“我……”求财神君羞红了脸,“我没能救回来那些碎裂的神像,所以就自己学着木工的样子雕了个,不大好看,对不住啊。”
万俟怜再也笑不出来了。
求财神君自诉了离别金陵的种种。
他一路颠沛流离去寻了各个怜生神祠,好不容易召来几个愿意追随的信徒,隔天便散了个干净。他自称求财神君,却没几个铜板,夜间睡在日益破败的怜生神祠内,一觉醒来徒留一地飞灰。他立了誓永生不忘,直到他某日恍然发觉忆不起怜生的模样和名字,发了疯地寻找神祠外的牌匾,然后颤抖着划下第一刀。
血流如注。
……
那把刀不知所踪了,但它饮遍了主人的血,雕下了世间最虔诚最真实的神像。
仅他一人知。
哦不,如今是五人知了。
他一直低声道着歉,羞愧难当,他恨自己遗忘,恨天公不允,恨他没有一双巧手,能完美无瑕地雕出神者的模样。
“天公不允么……”方泽垂着眸,低低喃了句。
万俟怜却不知该当如何,他竟不知自己该以何种姿态何种言语去回应信徒。
八百年的冗长时间,他竟寻不得解法。
丛安一爪子拍上那个不甚完美的神像,铿锵有力,慷慨激昂:“我觉得很好看啊!这世间没几个信徒知道师父的模样,你雕出来了,你就是头角!”
旋即它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不过技艺有待加强,还有我才是头角,我师父心里我才是第一的那个。”
求财神君:“……”好一个口出狂言的狐狸。
万俟怜感恩丛安的天降救场,把话题转了回去。
“那你可知,平云道长他平日里都是在做什么么?”
求财神君思来想去:“炼药,煎药,广招门生,逐一踹出去……不过这些都是因为他们嫌苦,总是偷懒成性,惹了家师生气。还有就是云游四海,有时吧也会找几个妖怪回来,至于之后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万俟怜信得过求财神君,他确实不像撒谎的样子,故而万俟怜点点头,也没继续追问了。
“你们找家师具体所为何事?”
万俟怜终是选择隐瞒了下去:“嗯,对他那套修习方法有些兴致,以及我故友想见他一面。”
“您故友也是神明?”
万俟怜勾唇:“不是,是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