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等师父回来。”
万俟怜温声哄着,替丛安擦干了眼角的泪,跌跌撞撞地杵着长守走上前去,别开金剑,冷声问:“你和阿琅是什么关系?”
姑娘眼睛蓦地瞪大,声嘶力竭地尖叫:“别跟我提那叛徒,她不配!她是个叛徒!”她顿了顿,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我知道了,你就是阿琅的小情人是吧,为了个野种连寨子都不管了,你们都是畜生!”
此话一出,丛安和方泽皆按捺不住,只怕是再骂两句就会叫那姑娘头首分离。
万俟怜心态倒是好得很,并未理会姑娘的谩骂,反倒思忖了一会儿,尝试性问:“亲姐妹?”
姑娘闭口不谈。
“那便是了。”万俟怜淡淡一说,“你俩倒还挺像的,各方各面都是。”
“既是一家人,那便没有隔夜仇。”
姑娘闻言,咬牙切齿地回道:“你又怎知我与她不是不共戴天?”
万俟怜蹲了下来:“因为你的眼里没有恨意,你很担心她。放心吧,阿琅她过得很好,就在……”
他话音还未说完,姑娘便不知怎的浑身抽搐起来,口吐白沫,毒液从皮下泌出,似是早就被人下了毒蛊。
“丛安!”
丛安没有任何反应。
万俟怜怒而回眸,再次呵了一声,丛安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了狐火,温吞地烧着姑娘身上的毒。
效果不及医术,但起码能保她一命。
“池钶,你去把阿琅带来吧。”
万俟怜看了一眼早就吓得半死不活的村夫和水牛,补道:“……哦,还有那俩,劳烦你给他们送下山去,再贴些银钱。”
方泽长长一叹:“行,万俟大善人,都按你说的做。”
待方泽一左一右拉着村夫水牛下了山去,万俟怜才朝某处低声唤道:“织命。”
织命慢悠悠爬了出来。
万俟怜力竭,控制不住往后倒去,被丛安稳稳当当地接住,他仰靠着,长腿一屈一伸,指尖止不住地颤。
丛安回过首,舔舐他的脸。
织命一路未言,顺着万俟怜的袖子爬上他的颈侧,狠狠一扎——
毒液顺着血脉泌入五脏六腑,剂量足以致人昏迷。
然而万俟怜的状态并没有好到哪去,不知是狐火烧得透,把浑身经脉都淬炼过,还是这招用得太久,早已免疫,它的毒,效果愈发甚微。
“不是……不是这个。”万俟怜费力睁开眼,“我知道我身子,往后也不用你操心了,劳烦你替小狐狸扎一下,它疼得紧。”
丛安装模作样哼唧了两声。
“都疼得叫出来了。”
织命急道:“可……”
他摇摇头:“我只是想问问你,毒命酒,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瞒着我?”
是织命告诉他,妲良寨的毒命酒也许能以毒攻毒,也许还能多存活几日,也是织命告诉他,它出身自妲良寨,游走世间,有着世界上最多而最烈的毒。
织命知道已经瞒不住,沉默地替丛安下了些毒液,踟蹰许久后转身:“我只是不想你死,若是你知晓了毒命酒的由来,定不会去讨了喝。”
四下皆寂然。
丛安觉得这毒当真厉害,全身软绵绵的,连知觉都没了大半,不敢想师父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它见无人说话,遂替万俟怜说出了那个猜测:“那酒,是用人酿的,对么?”
织命一言不发,已是默认。
万俟怜沉沉合上眼,长舒一口气:“你回家吧,不用操心我了,我死不掉。”
又在撒谁人都知晓的谎。
织命苦涩道:“我没有家,我只是从万千蛊虫里杀出来的逃兵,与那只东海章举一般,孤苦伶仃无所依,天下没有我的家。”
万俟怜缓声安抚:“那,你跟着我们走吧,至少眠眠谷,还是个妖怪安居乐业的地方。”
如果方泽不会继续跟着的话。
织命喜极而泣,再度寻了处地方掩藏起来,于是天地间仅剩一人一狐相依而眠。
万俟怜乏了,乏得紧,乏得忘了全身钻心刺骨的疼。
他听着丛安断断续续的话阖上眼,梦里有清雨连绵,亦有暖火烘烤,他难能地梦见那日幻境里,万俟伶以枕星河的水煎着茶,花香馥郁茶味回甘,怀里还有一只小狐狸把自己团成一团。
那时候好像也是初夏,漫天的星河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他恍然睁了眼,天光大好。
丛安的下巴抵在他的脑袋上,替他遮了光,雨后的土香和草香杂糅,亦如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