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山风。
方泽不为所动,周围人亦不敢言语。
万俟怜定定地看着他,悲怆地笑起来:“我以为你至少愿意敷衍我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方泽默了一瞬,沉声:“行刑,是需要天意的,未得天意,不可妄动。”
“所以你是说这群寨子的人无罪?还是说你压根不愿意动手?”万俟怜指了指那被毒出一片荒芜的土地,“你就这般无视命丧于此的无数生灵?呵,我看错你了,原来自始至终我都对你有所遐想抱有期望。”
他的手哆嗦得要命,但他竭力稳住了,又看向假意吓懵了的阿珑。
她与阿琅是亲姐妹,性格却不甚相同,她的眼里有一股遮掩不住的毒意,被泡在毒罐子里长大的人儿何来纯真之谈。
万俟怜看透了她掩藏其后的真容,敛了些许怒意:“你阿嬢把那些死了的人埋哪了?”
阿珑颤颤巍巍前进几步,蹲下,浅浅地挖出一个小坑——
千百白骨皆为邪花肥料!
万俟怜气得几欲晕厥,他眼前已然冒出星光三两,却勉力叫自己定住了身子,抬手招来丛安。
他身子虚,不得不撑在丛安身上。
“你去把这些酒都烧了吧。”
如此虚弱,如此温言。
于是一把大火燎尽山野,青山不再草木焚毁,不知何处来的龙旋风将那冲天的火焰捎上天际,连带着天际黑云皆压在了这片山头。
一柄金剑从那滔天的热浪里探出一寸,顷刻间天地空余神音。
【宣,妲良寨,有罪】
空茫的音色回荡在山间,一遍复一遍,激得百十妲良寨人绝望惶恐,激得百里百姓感天谢地,而后在万籁俱寂的那一瞬,金剑带着狐火狠狠砸入地底,金光排开不知多远。
告慰冤魂,沉冤昭雪。
罚罪几何,万俟怜不知。
但他知道,目前行刑的人,是池钶。
万俟怜有点撑不住了,在金剑坠落的那时候就已经有些看不见了,他竟还是第一次知道无力颓软滑落是个什么感觉,好在,身边还有谁人稳稳当当接住了他。
一片目眩,一片耳鸣,他也只能在铺天盖地的喊话里依稀辨出一二。
“师父?师父你说话啊!”
“来人,谁救救我师父,谁救救他——”
“……回天乏力。”
……
“或许还有一法,我留了一杯毒命酒,如果你愿意的话……”
毒命酒?竟还有毒命酒。
万俟怜简直气得咳出血来,他在一片混乱的景象中微微清明了些,抬眼便见那个天生凶戾的脸凑上前来强行压下自己的下颌角,那杯掺了无数冤魂的酒将滴未滴——
“滚!!”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一把撇开方泽的手,眼底赤红如血,满目愠色。
长守召命,趁方泽愣神之际挑飞了那杯毒命酒,旋即又是一把狐火,彻底烧个干净。
“我说过我不需要,我说过我不屑于这种害人的东西。”
万俟怜借着长守忿然从地上爬起,他缓缓挺直了背脊,全然无知自己的发束早已松散,正随着山风凌乱而飞。
亦如当年武神姿色。
方泽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也许他只是在做梦……呢?
“我们都活了不知年月,结果我比你还像个人。”万俟怜说,“我不想再见到你,方泽。”
方泽愕然。
“丛安,带我走,随便何处,天高地远,我不想再见到他。”
一狐载一人,归于天地,匿于山林。
*
方泽亲手烧了那褪下的假皮囊,他想不明白他将池钶拉扯到大,为何自己已经换上了池钶的模样,伤疤、声色,乃至神色语气,分毫不差,却还是能叫万俟怜认出来。
他怔怔地坐在龙之墟,对着眼前人发呆。
他无权过问世间罪责,所以他特意叫池钶的神识分出一缕,短暂地降下神罚。
妲良寨之人,终生终世,剥去一感,不得善终。
这是天意责罚,是方泽拼命向上天讨饶才换来的最迅捷的处置。
方泽看着那副假皮囊寸寸化作灰烬,燎过的黑灰掉落在地,滋养出一朵极小的花苞,他烦躁得紧,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怜生能认出我?”
池钶眼睑半垂,他思忖了会儿,道:“因为眼神吧。”
方泽抬起头,不可思议。
“师父,一个人眼底的欲,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