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万俟伶在长风里笑言:“老弟,待得事了,就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万俟仃欣然:“好。”
*
万俟怜是被一阵狐狸的叫唤声扰醒的。
这里跟眠眠谷生得有些像,可是地形却不大一样,还有数不清的狐狸撒了欢地跑。
他怔了怔,发现丛安抱着他的胳膊偎在怀里,一副睡不醒的模样,甚至还在迷迷糊糊地嘟囔些什么。
“丛安?丛安?”
唤了几声,依然没有回应。
万俟怜试图抽抽胳膊,忽然发现他能碰见丛安了,那就表明丛安也死了,而今也是魂魄的姿态。
他思虑了半晌,俯下头来,覆上一吻。
唇齿相融,十指相扣。
再耽于美梦的人也能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作惊醒。
所以丛安睁眼时,看见的是青丝垂在自己脸上,浓黑的长睫敛了眼底情意,刚想囫囵说些什么,又被猛地按住脑袋,不得不溺在世俗情爱里。
“听话,闭眼。”
温柔的话语掺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他不能不从。
许久许久之后,万俟怜才堪堪留恋地起了身来,带着几分戏谑:“以后要是有小狐狸赖床不起就这样惩罚。”
“可是师父,我们死了不用睡了。”
“……”
其实死魂也是需要休息的。
他咳了两声,翻身站起来,忽而有一只狐狸从他的身体下方穿过,恍若无闻。
他们在这里格格不入,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存在。
丛安“咦”了一声:“师父,这些狐狸跟眠眠谷新生的那些狐妖有些像,只是体型更大些,也更圆润些。”
“吃胖了吧。”万俟怜瞥了眼,“我就常常担心我家的尾巴若是吃成一个大胖狐狸怎么办。”
丛安沉默了,小声嘀咕死了就不担心吃胖了。
光看这里的生灵生活是得不到多少讯息的,他们对视一眼,双双往山下走去,奔赴人间。
粗茶淡饭,麻布粗衣,骨瘦如柴,卑怜地躲在某个小地方,躬耕一方土地。
无神庇佑,苟且偷生。
适时有一条白螭从天而降,庞大的身躯伏在草石建造的房屋前,透过昏暗的窗子窥探内里。
结果是给这群人吓得够呛,惨叫连连。
白螭不解,眨巴眨巴眼,仿着他们的模样给自己变了个样子。
还不大会,龙角和长尾续在身上。
他嘟囔一句“这个身体真小”,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眼便盯上了方才做好的饭菜。
一碗黍粥,一盘野菜,就是一家人的口粮,看起来还没放什么调味。
“吃得好寒酸,也没点荤腥。”白螭和丛安异口同声。
万俟怜捏了捏丛安的后颈,丛安当场软了腿,跌在万俟怜怀里,抬头就见一脸不愉。
“我错了师父。”
“我大抵明白了,此处是护灵石的记忆,这里得是上古时期了,环境、吃食都与今朝不一样。”他顿了顿,道,“那个人应该是方泽。”
丛安讶异一声,循声而去。
果然长得跟方泽的人形很像。
这些人惊恐无措地看着这龙人嘎巴嘎巴吞咽下所有的饭食,细细品味之后,又低骂一句寡淡,哭着喊着求放了一条生路。
方泽歪歪头,疑道:“生路?什么生路?我又不吃人。”
白螭一族,高傲而自大,凌驾于所有生物之上,却对人类这种战力低下柔弱不堪的生物情有独钟。
方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弱小的物种能长存于世,就是变作了人形也想不明白。
他转身离去,随手宰了一头野猪丢进来。
“别吃那个了,不好吃,要吃吃肉。”
笨拙的别扭的善意,却被当做了崇高敬仰的倾慕。
小小的人类藏在龙鳞的庇护下安居,不必担心妖怪侵扰,也不必忧愁饥寒。他们觉得那日的不速之客并非什么妖魔鬼怪,在许久许久之后,终于议定了个名号。
——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