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神是这么来的。”丛安喃喃，他扭头问，“师父，神明护佑人间，是天道之意么？”

万俟怜沉吟一会儿：“不太清楚，我甚至不知道天道是个什么存在。飞升后不久，觐见方泽时，他就同我说了这番话。”

怜人间，爱人间，受之于人，馈之于人。

一场双向奔赴的情谊。

眨眼岁月更替百余年，那个不大会变人的白螭愈发地好奇面前这些弱小的种类，时不时还会带上同族前来窥探一二。

“阿姊，你听我的嘛！”方泽急得乱窜，“那些叫人类的真的有趣得紧，多了好些新奇的东西。”

阿姊满眼不屑：“进个食得用火烤熟，狩个猎还得打磨石头，自保不能还矫情无比的种族究竟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我看还不如山上那堆狐狸，起码生得可爱。”

“你且看上一看，我保证，这回跟我走了，以后再也不烦你了！”

百年繁衍生息，那些避不得多少风雨的房屋坚固了许多，人口也增加了不少。他们眼里有了光，逢人便招呼两句今日饭否，日出而作，躬耕百亩良田。

有能工巧匠仿着人类口口相传的神的模样，造出数种稀奇古怪的玩意，但无一例外，那些玩意通身雪白，盘错在某处，看向人间。

有垂髫孩童取了这些造型各异的玩意，在代代传承的故事里胡编乱造，于是神明多了许多连方泽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迹，甚至还能在祈福祭祀时演绎上一二。

阿姊便是在这时候悄然随着方泽来到人间的。

沾着碎晶石以衬流光溢彩的长龙在石头堆砌的台上飞舞，绣口一吐，手动扇的微风便逼退了丑陋不堪的假妖怪，引得一片叫好。

方泽兴奋地指了指台上的演绎，笑得灿烂：“阿姊你瞧，这些人可会找乐子了，他们在夸我耶。”

忽而台上人恭言：“敬神明垂怜庇我人间安宁，敬神明赐福泽我沃土千里。”

他们不知神明就在人群里，听凭众愿，给神明取了个名号，名唤方泽。

“方……泽？”方泽喃喃念了两声，一个劲儿地晃着阿姊的胳膊喜道，“阿姊阿姊，他们叫我方泽诶！阿姊你别吃了，方才是谁说的熟食难以下口的来着！”

……

“白螭一族，若真如今朝划分的话，也是妖怪的来着。”万俟怜叹惋。

妖怪没有几个有名字，可一旦有了名字，就有了牵挂，有了念想。

丛安手不大安分，鬼鬼祟祟地摸到万俟怜胸口，被抓个现行后怎么也抽不出来。他怔然一瞬，抬头：“师父……你给我起名的时候，在想什么？”

万俟怜微微一笑：“在想啊，我遇到了我自己，所以我希望我自己永远开心快乐，别像我一样，傻傻地活了近千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结果落得这般下场。”

“哪般下场？”丛安眨巴眨巴眼睛，“师父，你一直都知道你在干什么，不是么？”

生来便对人类抱有好感，纵是家园被毁仇恨满天也不滋生是非。

不论人妖，一视同仁，抱着执拗到可笑的善意，怜人间，爱人间。

在丛安眼里，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人比他师父更适合担任神明一职了。

万俟怜亦怔然，随后释然一笑：“或许吧。只是而今我想说的是……”他稍一使力，丛安的手便被死死攥在怀里，四目相距不过尔尔：“我落得了爱上我自己的下场，你说怎么办，嗯？”

“我……”

“你什么？来，说与师父听。”万俟怜附耳而去，一字一顿，“什么也别落下。”

可丛安他不知道啊！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万俟怜不再病痛之后性情大变这么爱捉弄人啊！还他师父……不对，好像从之前只言片语里就窥出来了。

丛安一想到万俟怜先前对池钶那般态度尚在幸灾乐祸，今时想了又想，骇然大惊——完蛋了！师父他就喜欢捉弄别人！特别是亲近之人！现在捉弄对象成自己了！

会被玩死的吧！绝对会被玩死的吧！

丛安悲怆地为自己告了别，献上一朵坟前花，然后留下最后一句遗言：“师父，这里人多……”

万俟怜道：“我们俩生魂置身在幻境里，你怕什么……嗯？”

丛安闻声而去，看见周围人皆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盯着他们，甚至还得了方泽和他阿姊的注视，当场石化在原地。

“这俩人穿得好生奇怪，长得也一模一样，是孪生胞胎？”

“孪生胞胎这般亲昵？我姑姑的婆婆的妹妹的大小儿子都没这么亲！”

……

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丛安脑瓜子转了又转，当场咳了两声：“我乃神明指派，今来人间，是怜人间苦的，尔等莫要妄自揣测，否则神明发怒，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下跪，倒是方泽愣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何时指派了？！”他脱口而出，忽见跪伏众人惊然起身看他，更是羞愧难当，“不对，你们是何人，从哪蹦出来的，如实招来！”

可没有一个人在意万俟怜和丛安的身份，皆是议论纷纷，什么神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什么此人妄自菲薄抢了神明名号，最终是方泽敌不过七嘴八舌，怒而现了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