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再未露面的白螭从平地腾起,搅动一场风云,下了一场甘霖。
——刚巧缓了旱季燃眉之急。
最终是方泽在众人跪谢中腼腆不安狼狈收场。
万俟怜蹙起眉盯着这一切,在他们突然融入这个世界时,他就再也没了调戏丛安的意思,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旋即拉着丛安逃也似的跑了。
不论是眠眠谷,还是其他地方的人间村落,待得久了总有人能意识到他们的存在,甚至发现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们在这倥偬岁月里一晃度过了千年,人类兴衰、白螭生亡,皆在此间。
人类构筑起一个又一个大小的村落,进而演变成城镇、国家,他们似得了天赐,愈发地贪婪狂野,把自己的领地一寸一寸扩出去。
而白螭恍若丢了恩宠,称霸天地的王者族群日益衰减,埋葬族人的坟墓一步一步扩张,摇曳的龙离花从重重龙骨内抽枝而出,无一不悲泣。
“护灵石不知是在自我修复还是在把我们融合吞噬。”万俟怜嗤言,“总之化作狐形吧,最大程度地减小影响。”
两只白狐狸立在某处,看沧海桑田,看世事变迁。
不再年少的方泽登上族长之位,他眼底无光,亲自送走了自己的阿姊。
那个唯一愿意跟着自己去人间的阿姊,那个被人间佳肴趣事俘获芳心的阿姊,被数百名人类斩杀在山野里,掏心掏肺,扒皮抽骨,就为了能锻造征战所用的神兵利器,然后争夺所谓的城府土地,自立为王。
有几个人类看起来还有些眼熟,像是当时初见那群人的后代。
方泽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渺小的人类,合力起来能移山填海,能斩杀长龙。白螭吞云吐雾可撼山林,人类连个稍大点的石头都抬不起来,为什么?
他在同族的注目下,撕下逆鳞,亲自把阿姊送往龙之墟。
龙血灌溉之处,龙离花殷红盛放。
一片小小的火照之路,独属于白螭的归终之地,没有转生的余地,死了便是死了。
“那两只狐狸。”方泽远远地飞过来,试问,“我们千年前就见过面了。你们说,我如果当年没有丢那一块肉,是不是情况就不一样了?”
万俟怜讶异方泽隔了这么久远还能认出自己,可它也并未慌乱,而是静静问道:“你讨厌人类么?”
丛安侧头看向万俟怜。
它蹲坐在那里,不染纤尘,上善若水,残余的两条尾巴轻轻晃着。
以往这句话是万俟伶问它的,而今,轮到它问上古时期的方泽了。
似曾相识。
方泽眼睛微阖,脖子处的鲜血流淌不停,它沉默了许久许久,吐出一息:“我答不上来。”
万俟怜抬起狐爪子,在它鼻头上戳了戳:“并非所有人类都是坏人,你心底理当有答案了,方泽神。”
一个很久没听到的称呼在方泽面前乍响,它瞳孔颤了颤,最终腾空而起,匿在云霄里。
方泽以白螭新任族长的身份,冲上高天,吐出万里龙息。
龙息所到之处,风卷残云,天地轰鸣。
它祈愿上天垂怜人间不再战争四起,祈愿上天垂怜白螭得以繁衍生息,祈愿万物生灵没有生死别离的惜别遗憾。
它暗自悲哭、啜泣,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底,不叫任何一个同族看见。可它不得不承了所有同族的期愿,慰问苍天,请愿苍天,然后,叩谢苍天。
世界忽鸣。
【那你的选择呢?】
方泽不假思索:“我想护佑世间一切生灵。”
安居乐业,无忧无虑,谁都可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白螭一族作为守护神?】
天真的方泽一口答应。
最终天道显现,风雨雪晴,花草树木,都是它的残体。一息之间,须臾之后,白螭一族彻底殁亡,承了人类和白螭双重祈愿的方泽就此飞升。
它毛骨悚然地看着同族的躯体被生生掠去,于高空创造一方小世界,它看着同胞死前的惊恐万状,爆出最锐利而凄惨的咆哮。
可它无能为力。
族长上任不过半日,就亲手送走了自己的所有同族。
从此天地间不再有白螭,而是诞生了第一位神明。
神名方泽。
天赐职责,庇佑万物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