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优胜劣汰本是无可厚非之事，可谁也想不到，天道竟绝情至此，强行覆没白螭一族，生剥魂魄，封印入土。

万俟怜和丛安追随方泽的背影，一路北上，才发现白螭一族的魂被打入地底灵脉内，和万千上古兽魂一起遁入封印。

封印重启，天道稳固。

“难怪那些乱窜的兽魂，都不是你我所熟知的生灵。”万俟怜长叹，可他无能为力。

它只是一个窥探记忆的局外人。

“难怪方泽寻到我时，第一时间告诉我的就是要解了封印。”丛安哑然，再朝前望去，只能窥见一个孤寂无言的身影，想伸出爪子挽留回什么，可它什么也拉不回来。

空寂寥。

忽而身后有一人类的声音传来。

“嗯？你们是那山上的狐狸？”

师徒俩齐齐回头，双双愣在原地。

那个少年明眸皓齿，笑得明艳，他见自己孪生兄弟畏畏缩缩，微微蹙起眉头，猛地便是一推上前：“阿仃，我说过了嘛，此处的狐狸亲人，也听得懂人话。”

那个叫阿仃的少年踉跄两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见丛安没什么反应，这才大着胆子伸出手。

万俟怜给了丛安一个眼神，丛安便乖乖地让他摸了脑袋，尾巴倒是极其真诚地甩过来甩过去，满是不愉。

“你看嘛你看嘛！”

“真的耶！”

不知道多少个前世的万俟伶和万俟仃，早就跟眠眠谷有了前世缘，那个时候的他们，虽穿得破烂，却不受天谴折磨。

阿伶顺势撸了一把万俟怜，问道：“你是迷路了？正好我要带着阿仃上山祭祀一番，你若愿意，不如一道走？”

万俟怜亦步亦趋跟在阿伶身后，亦如八百年前跟在万俟伶身后，它一时生了几分分不清真实虚幻的恍惚感，再一扭头，是那个和它分外相同的狐狸气呼呼地同手同脚地走。

它眼睛眯了眯，眼神在二者间逡巡，须臾之后，以脑袋顶起丛安的下颚，伸出舌头舔了又舔。

安抚、夸赞、占有，所有的情绪都敛在这顺毛的动作里。

待得兄弟俩走远，万俟怜才问：“还委屈么？”

尾巴交缠。

丛安嘤嘤低叫。

只是它们这一顿足，就是日月变迁百回。

狂风骤雨一连下了三个月，眠眠谷上无数的狐狸鲜少露面，而是争相挤在小小的山洞里。人间亦是苦楚，食粮涝死疫病四起，官王携粮闭门不出，徒留草民捉襟见肘生死由天。

方泽掀起的灾害，竟又引得无数人跌跌撞撞跑去对着粗陋的神像祈福。

——神啊，请您垂怜人间百苦，救救我们吧。

那个新晋的神明独自坐在高天神界，对着信奉池密密麻麻纷至沓来的祈愿，颓丧地痛饮人间烈酒，然后猛地一砸，映着光怪陆离景象的酒水叮铃咚隆入了信奉池，融入天地。

他坐在那里，任凭高天寒风吹乱自己的毛发，喉处的结痂隐隐作痛，可远不及心里的痛。

他尝试性地捞了其中一个祈愿。

“神明大人，求求您让那个杀我爹娘抢我食粮的贼人还债吧。”

他又尝试性地捞了另一个祈愿。

“方泽大人，求求您驱了数月阴雨，家中小儿已病逝，老母更是……性命垂危。”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人间疾苦，百生凋亡，神为何不庇，何以不庇？】

方泽嗔笑：“神护世人，谁来护神？你吗？还是那些蝼蚁？”

天道默然不语。

半醉不醉的方泽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一手收了所有的阴雨，于是天光乍现，世人狂欢。他笑问苍天悲悯白螭乎，质问苍天悲悯生灵乎，如同千百次那样，得到的永远只有死寂。

方泽怒了，不顾一切吞纳方圆千里灵力，欢愉不过半日的人间在极短时间内被恐慌吞噬，再也分不清什么尊卑贵贱，甚至顾不得粮草水源。

眨眼云烟，覆灭大半。

地上人间，眠眠谷里。

万俟怜猛地想起神界古卷记载，骇然不已，大吼着让狐群避散逃难，甚至不惜动用狐火逼迫。

“师父你……”

丛安从未见过万俟怜主动对狐狸动手的情况，它来不及追问，就见狐群忽视了它们的存在，毅然上前奔赴地底。摩肩擦踵，凶戾不堪，但眼底含了悲凉。

好心的狐妖驻足一瞬，低吼两声。

“那两个新来的，不是护灵狐就别碍事。”

天地变色之下，山河动摇之时，一个少年缠着一条染得血红的布匹执棍而上，他从狐群里穿行而过，途经万俟怜时，讶异一晌。

“原来你不是这里的狐狸啊，我错怪你了。”阿伶勉强笑了笑，“避难去吧，这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