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怜和丛安齐声:“你……”
阿伶又是一怔,单膝蹲下,摸了摸它俩的脑袋,道:“阿爹阿仃走了,护灵族人只剩我了。灵脉将损,我……不得不祭。”
一句话丢下,一根棍丢去。
那条布匹随风飞扬,在压抑的世界里显得分外扎眼。
少年领着狐群一头扎入洞内,跃入地底,在瞠目结舌之中,视死如归地祭出自己的魂魄和骨肉,祈愿的祷告冲上九天涌入灵脉。
一圈一圈,虔诚下跪。
求安宁,求往生,求不知道多少年后的今天,再重逢。
彼时万俟怜问他:“为什么?”
丛安紧随其后:“值得么?”
阿伶抽空答道:“没有为什么,灵脉若断裂枯萎,不论人类狐妖,这方天地的万物生灵都再无生存的可能。以我之死换他之生,再值得不过。”
倏然一条巨龙从天而降,前所未有的灵力对准了此处,或者说,是对准了此处的封印。
什么都来不及了,什么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阿伶在那滔天末日来临之前,笑着对他们招招手,说:“来世见。”
鲜血淌了一地,少年在生命的尽头,一扑上前,把护灵石护在怀里,以肉身抵挡绝大部分冲击。
于是护灵石多了一道极深的缝,将裂未裂。
轰鸣残响数日之久,眠眠谷灵脉断残,那条闹事的白螭重重砸落到了此地,受尽天谴。它在尘埃落地里窥见万俟怜和丛安齐步上前来,混沌的双眼睁了又阖阖了又睁,嘲自己可笑,讽自己天真。
“上天啊,若是你能听见白螭一族的垂死祈愿,就请您恭听……”
“来个人,判我灭世罪,还我解脱身。”
“求你……”
天地碎裂,幻境湮灭。
记忆里的方泽与现实的方泽对视上了眼,彼此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一切灰飞烟灭。
万俟怜和丛安的魂魄立在残损的护灵石上,周身安然无恙,它们抬起头来,对上的是一张沧桑的死水无波的脸。
护灵石终究是被那群神官打烂了,最后一道封印也失守了。
“呵呵……”方泽刹然而笑,怎么也没有大事已成的欢喜。
除了眼前两个死魂,无人知他苦楚,所以他笑得凄惨笑得癫狂,他置身在瓢泼大雨里,任凭湿发黏在脸上身上,手指狠狠地给自己掐出口子来,鲜血直流。
“你看见了?你也看见了?”方泽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千万年了,我终于……自由了。”
无声的庆贺。
只有大雨哗然。
万俟怜起初不知护灵石意欲何为,看完一切,它才知晓——它和丛安承了千万年前阿伶和狐群的愿,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一切。
它们并肩护在护灵石前,道:“你还要毁了灵脉?”
岂料方泽只是摇摇头,抬手解了所有神官的控制,一振衣袖,作揖谢过,而后信步迈向空地,仰笑苍天:“狗天道,我解脱了,如何啊!我祸乱世间,你判我罪来,判我罪来——”
方才恢复神智的池钶承愿腾空,风雨凝滞,天雷落下,他在世人举目中接了天道旨意,咬牙切齿无能狂怒。
万俟怜拉着丛安爬出地底,随后在它的一声惊呼中蓦地回头,却见金光照彻万里,数不清的金剑自乌云中探出头来。
池钶不能不从,不得不从,他咽下情绪,怆然宣旨。
“判——方泽神及万千已逝兽魂,扭转阴阳祸乱世间,有罪。”
“就此驱逐,永生不入轮回!”
金剑残影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贯穿每一个上古兽魂。
而池钶提了剑,沉步上前,在方泽如释重负的张臂迎接中,亲自落下一剑。
方泽吐出一大口鲜血,笑着嘀咕道:“这么多年的祈愿和努力没白费。”
可天道的旨意仍未结束。
池钶噙着泪水,咬碎了牙,一字一顿道。
“判神明,愧对神职不怜人间苦,有罪,就此贬去神明一职,世间再无神明。”
在场众人皆骇然,世间千万神祠垮塌,神力溃散。他们一朝入凡惶恐无措,神界分崩离析,信愿就此湮灭。
方泽涣散的瞳里倒映着池钶垂头的影子,他勉力说着:“钶儿,珍重。”
岂料池钶的宣判依然没有结束。
他赤着眼睛,抬起剑来。
“师父,原谅钶儿违抗师命。”他把剑锋对准了脖子,决然道,“判行刑神,弑杀师长,有罪,就此自戕于师前,再不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