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剑涣散,赤血抛天。
方泽眼睁睁看着一手带大的徒弟倒在自己身前,无能为力,回天乏术。
他魂魄离体半截,强行操控身躯匍匐上前,最终也碰不到分毫。
相距不过半尺。
“你……”方泽气极,怒骂道,“我当初给你捡回来不是让你这般报答我的!”
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身体,好在,他们的魂魄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伤疤都留不下来。
池钶满不在乎地从尸身里跳出来,下一秒就结结实实挨了方泽一拳。
都是魂魄,打起来不疼。
“天道赐神职,量刑、判刑,无人例外。”池钶舒眉朗笑,“师父,我拜你门下之时,似乎就说过,我一辈子跟着你。”
万俟怜和丛安双双恢复人形,他们一跃上了高空,举目是无尽的凄凉,本该迎接新年的人间无人庆贺,倒是那些了承了烙印的兽魂更是癫狂作乱,无数民间修士和小妖力竭倒下,护佑结界濒临溃散,不安惨叫此起彼伏。
“师徒情深该结束了。”万俟怜禁不住蹙眉,睥睨而下,“方泽,你既做局,应该封印如何重启。要怎么收局,你说个数!”
方泽瞪了池钶一眼,终是收手,并肩来到他的身边,道:“封印在时,天道能自行驱逐,但封印解了,魂魄无依更无归处。”
“……所以需得有个引路人,或许是数个也说不准。”
丛安睁大了眼,惊愕回头:“你早就考虑好了一切?连天道都被你算计?”
“我的错我来弥补,这个世界向来都是这样。”方泽笑了笑,“总归这个世界上没有族人了,由我去,再合适不过。”
长龙搅动风云,蓄了在场众人都不曾见识过的灵力,生生撕开一道裂缝。
一声龙吟震颤天地,但威力远不及生前。
纵是如此,这一声吼也被万俟仃完完全全地听了去。
他在万俟伶一脸的疑色中停下动作,旋即燃烧自己的生命,于是这世间千万作乱兽魂的心口都开出了一朵九瓣蓝花。
它们浑浑噩噩停滞在原地,不能自主,无法动弹。
控魂之术,竟被他练至极致。
万俟伶惊骇地想:他八百多年的努力,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刻光耀门楣。
“哥……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万俟仃嘴角渗出血迹,“麻烦你,带它们去眠眠谷,他们都在那里。”
万俟伶的枪险些拿不住:“那你呢?”
“我歇歇……歇歇……”万俟仃蓦地狂咳,双手颤抖着欲揩去血迹,却不想颓然跪地,好不容易才支住身子,怎么也不肯倒下,他眼底幽蓝得深邃,轻声道,“你等等我,我会去寻你。”
不远千里,只要你在那,我就去寻你。
不论成败,不谈生死,无条件的信任,亦如当年并肩作战。
万俟伶咬咬牙,转身呐喊,长枪红缨震彻四方:“冥府万俟军听令!”
“随我驱魂,送入眠眠谷!”
别离时,一个投去忧虑的眼神,另一个垂头听着一切,勾唇浅笑。
五湖四海,天上地下,被万俟仃埋藏的假躯诡异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它们跌跌撞撞寻到了门生信徒,以九瓣蓝花为信,传达了旨意。
在最后的声音落下时,悉数分崩离析。
到极限了,什么底牌都没有了。
万俟仃想。
所以他也开始了不切实际的许愿——他愿任杀任剐,只求上天垂怜,让所有的兽魂都能被驱逐出去,再不祸乱世间。
他只是一个……想让自己有些光彩的让世间记住自己的卑贱之人。
八百多年,从不敢踏入神祠祈愿。
他希望他的哥哥在事了之后,好好入了轮回,别傻傻地等着他;他希望他的门生能忘了自己,活得久一些,做些善人善事;他也希望万俟家天谴就此消失,终结于此,再也没有人因为是个跛子就受尽嘲讽。
“不可能的吧。”他自嘲低喃。
……
被贬黜的神官虽崩溃,却也下意识地举起了武器,他们以肉身护阵,协助方泽扩张裂缝,再一看,内里是深不见底的彼方世界。
方泽最后一次扫视了整个世界,虽然眼下的此处昏暗无光生灵涂炭,但他仍在看着。
千万年风风雨雨沧海桑田,都在眼里了,万物生灵诞生、成长、衰亡,然后又迎来了一年春夏秋冬。
他其实还是喜欢这个世界的。
那么绚烂那么多彩。
他最后把目光落到了池钶身上,五味杂陈,最后的最后,庞大的白螭义无反顾贯入裂缝中,顷刻不见踪影。
无尽深渊,足以吞噬一切。
旋成数股的兽魂在各路人妖鬼的驱赶下,追随龙影,轰然没入深渊里,一时眠眠谷滋生迷障,妖灵逃亡,怕是拖得久了,眠眠谷也会塌陷覆灭。
万俟怜刚想唤来丛安,便见丛安的手里已然冒出一股火焰。
心有灵犀,一眼胜过万语千言。
什么争夺什么告别,都在此刻一挥即散。
天下生灵安危远比情情爱爱更为重要。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哪怕神魂俱灭,不过是一个等了千万年的接力棒。
炽烈狐火连排腾起,在幽邃的昏暗里指明一条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