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安甘愿当了引路人,兀自跳入深渊里,而那簇火焰烧得更猛更旺,倔强得要命,恍若昭告全世界此处就是归终。
万俟怜大喝一声:“长守!”
他握住应召而来的长守,手止不住地发抖,尝试了无数次也没能稳住,终是颤着又轻唤了一声。
【主人,长守无憾。】
【吾那日确实很不开心,因为无人知吾意。可追随主人左右的每一个日夜,吾都很……开心。】
“你既知可能结局,那为什么还能这般坦然?”
【主人既料到自己终局,又为何要软了心肠去护着他人呢?】
彼此无言。
“我知道了。”
万俟怜沉沉阂眸,落下一句,再睁眼时,只剩决然。
他拖着长守走过丛安施放的火路,以深渊裂缝为阵眼,以长守为祭,以眠眠谷为阵体。他赌上了一切,布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聚灵阵,火路的尽头,是一簇熊熊不屈的大火。
“你们都是疯子。”池钶愤愤道。
万俟怜回眸,只是浅笑:“你也是。”
深渊里,火焰飘曳一瞬,骤然缩小了一圈。
池钶阖了阖眼,忸怩问道:“喜欢,是个什么感觉?”
万俟怜也不讶异,平静道:“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什么时候都想着那个人,所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
“哥们,我尚有长守撑着,可我的丛安在里面只有他自己了。所以等事了,我也会进去寻他,或者殉他。”他顿了顿,扭头盯着他,问道,“那你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来问你。”
“池钶,师父对徒弟的喜欢,是隐忍克制,而徒弟对师父的喜欢,是小心翼翼。”万俟怜坦言,“我虽不能帮你多少,却也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不去说不去做,就没有机会了。”
池钶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该说不说我们不愧是哥们关系么?哥们,答应你的事我还没做到,等事了,我再去寻他。”
池钶在众目睽睽之下瞠目结舌之中跃入深渊,须臾后,深渊内里的那股火焰掺着金光,烧得更是猛烈。
无休无尽无止无终。
临行之前,池钶最后一次顿足回首。
“你恨方泽么?”
万俟怜看了他许久,还是说了出口:“恨,但也理解。错之有悔,过之有补,所以……”
“替我好好告个别吧。”
再见,或者说,再也不见。
狐火长燃旷日之久,深渊吞纳不计其数。
纵是在数个昔日神官的协助下,万俟怜也难堪数日的支撑。
有怯生生的新生狐妖窜上来,蹭了蹭他的身体,可惜触之不得,被轻哄着驱离了。
万俟怜说:“去避难吧,然后好好长大。”
那日为他擦拭的小神官认出了万俟怜是谁,哭哭啼啼,又被轻哄着擦去了眼泪。
万俟怜说:“别哭,你做得很好呀。”
在场诸位神官这才认出眼前人,一个早已被贬的神明,世人捧爱的神明,纵是魂魄易体也在苦苦支撑。
他们问为什么,得来的回答只有温柔的一句。
因为这里是我家,我喜欢他们,也喜欢人间。
至少,要让他们看见人间新春吧。
万俟伶和万俟军接连到场,不由分说加入进来,摇摇欲坠的阵法再度得到了加固。
但也逃不脱他们喋喋不休咄咄逼人的审问,在得知了情意的一切来龙去脉才至此方休,甚至还唏嘘他们阿九是个什么正人君子,到现在连合欢都没有过。
适时万俟怜还与万俟伶开了个玩笑:“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你我再切磋切磋枪术吧。”
自是欣然应允。
真好啊,眠眠谷来了很多客人,若是他们都能赏到三月初春、六月飞花、九月硕果和腊月雪景就好了。
万俟怜这般想着。
魂体透明,长守无识。
到极限了。
嗡鸣一声,聚灵阵碎裂,残余的兽魂失了指引,再度开始作乱,可眼下没人有多余气力去征战了。
倏然远方生了一小片九瓣蓝花,来人乘了漫天花瓣,风驰电掣行至此地,重新维系起阵法结界。
所有人都在震惊着来者是谁,不料天道突然显现,在世间万物耳目昭彰之中吐言。
【人间有逆行者,开天辟地敢为人先,是以率领万人万妖登足顶峰。】
【其名万俟仃,京师人也,今赐仙号——初】
不知多久的以后,人间管这种修灵的方式叫修仙。
得仙者,大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