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灵汹涌澎湃，顷刻填补了在场所有人的空虚，继而九瓣蓝花开遍眠眠谷，是以万物生灵所汇，千奇百怪，却也如一。

万俟仃脸上带了几分释然的笑意。

“哥，我这算不算，跟你并肩了？”

怎么不算呢？开天辟地，得仙者第一人，远比万俟伶这个准神明厉害得多。

阴郁数日的高空终于吐露出几分金光来，作乱的兽魂终于被擒拿羁押殆尽，此刻是除夕前夜，人间欢呼雀跃。

他们趁着日头正好，连夜回家烹制了过年的东西，甚至敞开大门邀请站在他们身前的人进屋来驱驱寒，不论人妖。

战至终章，疲乏不堪。

万俟仃的身后不知几时又蹦出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或人或妖，都是雪捏的，头上都顶着形色各异的吃食。它们蹦蹦跳跳，行至在场每一个活着的生灵前，旋即又蹦蹦跳跳地走了。

“这是人类送的，说让你们也过个好年。”

只是万俟怜等一众鬼魂吃不到。

而后万俟仃颤颤巍巍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石像，看模样便知是出自丛安之手，那是一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生了胖墩墩的九条尾巴，趾高气昂不可一世。

万俟怜诧然一笑。

“因为你们吃不到生食，所以那些民间信徒就把制好的糕点酒食烧了，连带着祈愿，都纳入里面了。”万俟仃将石狐狸搁下来，目送它变戏法般掏出一大堆玩意，微微一叹，“他们说，谢谢怜生神的保佑，让他们能过一个前所未有的平安新年。”

万俟怜怔然：“……可是我什么也没干。”

“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么？”

人类之所以是人类，就是因为他们有着千千万万的情，爱情、亲情、友情，如同一张大网，将整个族群牵绊起来。

他们不善力武，却善于团结，善于创造，所以自神明初诞生的时候，就有了千百种讴歌演绎的方式传承下来。

吃食、人文，皆是如此。

石狐狸一蹦一蹦停到万俟怜跟前，四目相对许久许久，石狐狸开口了。

亦如当年信奉池盛景，有祈愿有感谢，甚至还多了一些诚挚的祝愿。

——希望怜生神也能平安，新春快乐。

话语落下，石狐狸分崩离析，碎得到处都是。

万俟仃在万俟怜怔愣时，一把夺过阵眼之位，顷刻间九瓣蓝花覆没了他整个身躯，而他浑然不觉般，朝他们招了招手：“有时人们只是需要一个寄托对象和心理宽慰，在许愿之后，就能矢志不渝地往前走。”

“万俟仃，你想干什么！”万俟伶大吼着丢枪狂奔上前，却被重重叠叠的九瓣蓝花围困住。

“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希冀。”他仰起头来，最后一次看了湛蓝的苍天，感慨道，“真漂亮，跟八百年前一模一样。”

阵法易主，深渊将封，支撑了数日之久的万俟怜终是踉跄栽地，那把早就没了神识的长枪在众目睽睽之下碎裂成数段。

深渊之中，狐火不见踪影，被黑暗吞没，再无亮光指引。

“我希望天道判处我的罪责，让我以仙者之躯守着这里，永生永世不能解脱。”

“我希望我的哥哥带着诸位将士步入轮回，不要痴痴傻傻地等一个不归人，去享受人间新春。”

万俟仃将目光落在万俟怜身上，虔诚地双手合十。

他还是步入了一个以天地构筑的神祠，对着一个真实存在的神明祈祷。

“我希望神明怜生、朋友阿九，放下执念去追自己想要的东西，别留遗憾。”

最终他的祈祷与人间百愿一同飞上九天，引得天地长鸣不休，火红的长明灯自山脚冉冉升起，晃晃悠悠，乘风远扬。

世间有仙者，一朝得仙，一朝堕落，判死守彼世封印，不得善终。

一杆地狱长枪没入他的胸膛，兄弟与共。

万俟怜在封印闭合的前一瞬，回眸看了世间百景，落下一叹。

还是看不到人间新春啊。

他毅然跃入不知尽头的深渊里，追着若隐若现的那簇火光，纵是魂体被千刀万剐也满不在乎，反倒吐出一笑：“丛安，师父来陪你了。”

*

十年后，人间。

民间小路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用麦秆和石头堆砌起来的小房子，里面搁置了一个小小的狐狸石像，被擦得锃亮。

求财神君偶然路过此地，停了下来，疑道：“这是……丛安雕的石像？想不到这么一个山旮旯里也能寻到。”

织命和阿琅皆给他来了一拳：“你对我们山旮旯有什么意见？”

他背篓里的草药差点撒个七七八八，忙不迭下跪求饶：“没有！绝对没有！我说的是既是有缘，那就来许个愿好了！”

所以他们均是双手合十，虔诚祷告。

——希望怜生神保我门派和寨子一切祥和，也希望怜生神自己，亦是平安喜乐。

世间各地皆是如此。

点点滴滴的愿望凝成星光，或高悬于天，或下沉入水，一风一雨一草一木，皆有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