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所探之处,神明可见日月更迭风雪雨晴。
万俟怜和丛安便借着丛安雕刻的神像,一五一十地全都窥探了去,不忘调侃一番。
“这求财神君怎么这么大个人了还这般靠不住脚,师父你瞧瞧,他那得意大门生又在指着他鼻子骂了。”丛安笑得合不拢嘴,“求财神君求财门派,真行。”
“倒也有他的一番作风,如此也好。”
“师父,如果你去开个宗门门派啥的,你想取名叫什么?”
万俟怜沉吟一会儿:“狐狸宗?”他想起丛安初次化人时衔在屁股后面的大尾巴,又摸了摸不存在的下巴:“尾巴门?”
名字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压根就非人非鬼,甚至存不存在于世间都不知道,遑论开宗立派。
他眯了眯眼,又循着丛安的手往下看。
明升泊被花溯以一己之力重盖了起来,街景样貌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十年来他从未迎接客人。
他将碎裂的长守捡了回去,路上碰见了一只木狐狸,也顺手拐走了。
长守淬炼得了新生,有没有灵尚不知晓,只是兀自守在小冥河边,枪尖对准了那只木狐狸。
“为什么明升泊重建了,也不见有人或者鬼魂过来?”丛安挠了挠不存在的脑袋,“那些彼岸花倒是开得更多了。”
万俟怜淡淡道:“在等江作吧。”
忽而有一个半大的小鬼头跟着商队路过明升泊,见内里日月共存彩霞漫天,不顾家里人惊呼,三步两步入了结界,一时哗然。
那个覆了面具的城主漫步出来开门迎客,勾唇浅笑:“初次见面,或者说,好久不见。我能买些你的酒么?”
……
“师师师父——”
“嗯?你我如何,他们便如何,这有什么惊讶的?”万俟怜往声音处拍了拍,忽地顿住,猛地扭过头去,“丛安?”
人间除夕夜。
扎着俩辫子的姑娘带上了方才做好的腊肉炖鸡,罩上白布,轻快地往山上走去。
门内有人唤道:“玉兰,早些回来,天黑了不好走——”
明玉兰笑言:“没关系没关系,神明会保佑我。我去给神明上个香送些吃的,来年啊风调雨顺一切平安。”
被丛安雕刻的怜生神像正对万家灯火,手执一花,满目柔情。
……
十年人间祝愿连带着香火一起腾空,烟花盛绽之时,世界某处凝出了一条虚幻的路。
万俟怜和丛安双双站在这里,长路绵延之时,身躯亦逐渐显形。
尚是人形,生得如一,毫不意外地,双双哭笑。
“别哭。”万俟怜抬手揩去丛安的泪水,又是一惊。
是热的。
丛安不解:“为什么?”
【神之所以为神,是以千景百愿所汇而诞生,世间无神,而人间却时刻不停祈愿十年之久,数量之大,闻所未闻。】
真的怜生神,假的怜生神,此时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们懒得再管天道叽叽喳喳的自言自语,旷别十年之久,再也没有什么比重逢的欢喜来得重要。
灵魂牵动身体互相靠近,在忽然一个不经意的触碰之中,一切都失控了。
相拥、占有、唇齿交融,甚至是身体交融。
比狐火还要滚烫。
……
他们在沿路看尽了千年时光。
眠眠谷的生灵祈愿了很久很久,后来便诞生了一只不谙世事的狐妖,它生来向往人间,希望人间,所以眷恋一切。
而今眠眠谷已经有了百余只白花花的狐狸,匿在雪地里,想找上一找得费些功夫,但好在它们有些意识,齐刷刷跳到某处,匍匐在地。
那里堆了几十个他们模样的人像,神态万千,狐狸眸子,含笑春风,风雪刮过,分毫不染。
它们祈福,它们敬告。
敬风雪,敬人间,敬世间所有存在过的生灵。
钟声沉闷地响了三下,旋即是更繁杂更绚烂的烟火照彻夜空,百家百户门前都燃了篝火和炮仗,还有香甜的饭香。
一条烟火人间路上,走了两个执手不分离的人。
此时,正是人间新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