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怜陷入了巨大的沉思里。
他和丛安复活了,眼下家徒四壁……哦,连个家都没有。
房子没有,钱财没有,甚至在天道那用以敝体的衣物都在离开后一挥即散,放眼人世间寸步难行,好绝望。
他看了看四仰八叉坦坦荡荡瘫在地上的丛安,沉默了一会儿,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应该不可描述的时候,所以他阖上眼,带上几分痛苦:“丛安,变回狐狸。”
“为什么啊师父?你都给我看个干净了。”
“我们得挣点钱,不然怎么履行承诺。”万俟怜说着,已然变回了狐身,幸得天道垂怜,回到九尾的模样了,甚是满意,语气都捎上几分愉悦,“走着,干老本行去。”
“承诺?老本行?”
丛安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人已经被强行打回了原形,紧接着后颈一紧,连狐带魂一道被咬到万俟怜嘴里,四肢腾空,唯唯诺诺地被拽走了。
他们降生在眠眠谷,万俟伶和万俟仃以身殉阵的封印被九瓣蓝花包围在内,几乎无人可近,除此之外,便是与先前差不多模样了。
这十年来狐妖多了许多,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尾巴都是仅有一条。为首的那只吃得滚圆,憨态可掬,隔了老远看见有俩长得差不多的新狐狸走过来时,第一反应是瞪圆了豆大的眼睛,尾巴炸毛,试图逼退这俩不速之客。
岂料来者浑然没有注意到有只白团子匿在雪里,一踩一个足印,顺带用尾巴扫去自己的痕迹。
它还纳闷了一下,抬起爪子:“眠眠谷何时多了冬眠的妖怪?”
丛安默默地戳了戳地下:“师父,是它吃得太胖,眼睛太小。”
万俟怜惊呼一声,连连松了口退后数步道歉不止。
这一松,丛安分毫不差落到胖狐狸的身上,旋即又是一声惨叫。
胖狐狸愤愤不休龇牙咧嘴酝酿了一大堆狐族脏话,等到看清了来人生了九条尾巴时,身上的雪点子都被吓掉了。
它身后无数狐妖闻讯而来,无一不是一副随时迎战的模样,更有甚者叫嚣道:“老大莫怕,我等助你——”
“老大?老大你说句话啊!”
“老大……咳咳老大我啊。”胖狐狸颐指气使了一瞬,瞬间蔫儿了,俯首称臣,原地匍匐露出脖颈,“老大我今日带着你们认领新老大!”
“这两位是信徒遍布五湖四海的,曾经以妖族之身飞升成神的,拯救了全世界的大英雄——对不起新老大您真名是啥来着——哦对对,万俟怜和丛安老大!”
胖狐狸的胖爪子拍得飞起,雪点子天女散花般溅到了万俟怜身上,身后的狐妖见风使舵,双双跟在胖狐狸身后叫好。
丛安又好气又好笑:“此处的狐妖何时成了这般德行。”
万俟怜眯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你是那日被我唤走的狐狸?我叫你好好长大怎么给自己吃成这般模样?”
胖狐狸一撇脑袋:“有道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肚皮滚滚火力猛猛,自会保护眠眠谷不受贼人恶妖侵扰。新老大,您俩需要什么,尽管说啊尽管说。”
瘦狐狸应和:“旧老大要我们每日都清扫神祠,里面可干净了!”
高狐狸点头:“不论是吃的还是用的,都纳着呢。”
矮狐狸逡巡一圈,抢答道:“对!衣服也有!”
大雪覆地的眠眠谷里有一处不染霜白的地方,那里被清扫得很干净,安置了神态各异的神像,无一例外的是,其身上都有一枝新鲜的花。
万俟怜行至此处,昂起头来,隐隐约约嗅到了几分熟悉的香火味。
正是大年初二,贡品无数,虽然大多都被狐妖们瓜分了去,却也剩下一些品貌极好的瓜果烧鸡,照狐妖们所说,是要等这些也有腐败的迹象时,再撤了分着吃。
万俟怜取了衣裳,躲在神像后换装完毕后款步而出。料子有些扎手,应当是山脚下的村民送的,可内里却缝了不少鹅绒,怪暖和的。
可惜只有一套。
他久违地将丛安抱了起来,偎在怀里,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丛安的狐狸爪子覆在他胸膛上,能真切地感觉到一颗心脏在砰砰跳着,有劲、强健,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会受到什么病重死亡的侵扰。
真好。
是生命的声音。
它噌噌爬到万俟怜肩处,替他捋了头发,看着他一步一步在一堆石像里腾出一个小地方。
彼时它指着这些石像说着:“这是师父在金陵时穿的衣裳,是笑着的。”
“这是在长守的协助下雕的师父征战四方的模样,你瞧,这发带这长守,好不好看?”
……
都被一一温柔应了去。
直到万俟怜搬到某个衣不蔽体的石像时,他顿了一顿,佯装不经意地问:“那这副呢?”
一道火墙落下,隔绝了神祠内外。
一时此方小天地仅剩下一人一狐,那声音清冷而低沉,带上几分蛊惑,追问道:“是出于何感想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