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新一任门生已经统计完了。”小师弟一抹额间，揩去细汗气喘吁吁，“师父他越招越多，且不说教不教得来了，咱食粮真的够吃吗？”
大师兄亦是头疼不已：“甭说了，近日有几个魔族的挑事，师父还在跟其他掌门征战呢。”
……
求财门派边，万俟怜和丛安双双顶了个草帽行至此处，抬眼就看见那几个拜入求财神君门下的门生来回奔波。
晚春初夏交替之时，太阳刺眼得很。
丛安一挑草帽，被刺得连忙垂了头，他蹙着眉刚要说些什么，被万俟怜一把拉进怀里，旋即身边骏马呼啸奔过，震起无数碎石，这才惊呼了一下。
“此处人多，小心些，莫要被撞了去。”万俟怜温声道，而后看那骏马急刹的架势，轻轻拍了拍丛安的肩，“走吧，我们也去瞧瞧。”
只见骑马之人不等喘息便高声喊了几声，急切又焦虑地下了马，一骨碌摔到地上，顾不得伤痛便爬了起来。
“报、报告师兄，副门主急报，说要您现在带人去凉青关支援，再捎上些食粮草药，说是快撑不住了！”
“又来？”
“不是，这回是真的，别门别派的掌门都多少负了伤，那群魔族全都暴走了，镇不住啊！真镇不住啊！”
“各大掌门联手都不行？这什么情况。”大师兄嘀嘀咕咕一句，仍是有条不紊吩咐了下去，手中动作愈发加速，不想再一转身就见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凑到他面前，多少带了几分情绪，“你们登记完没？若没有就赶紧去，这会儿还能赶得上。”
丛安疑道：“登记？”
“求财门派广纳门生，这个点陌生面孔来可不就是要拜师学艺的吗！哎呀你们就说报不报吧！”
于是万俟怜和丛安稀里糊涂被安排入了门，双双换上了制服——绣满金色铜钱的紧身黑衣，那真是……很爱财了。
万俟怜眼瞧着丛安满眼不情不愿地拿上三根香入了祖师殿，一副忸怩又倔强的模样，忍俊不禁：“要入门只得入殿拜师，不然见不着求财神君。权当寻些乐子吧，回头见上一面就好说了。”
“可是我怎么能拜他人为师？还是那个哪哪都不着调的求财神君！”
“好了好了，师父与你一道拜吧。”
话音将落，万俟怜与丛安并肩入了祖师殿，点燃香后，再踱到蒲团前，双双怔然。
——谁家祖师殿放的不是列祖列宗的牌位而是万俟怜的石像啊！
万俟怜嘴角抽搐，勉力压下额间跳动的青筋，长长吐出一口气叫自己平静下来：“摆吧。”
结果丛安撒欢了天，冲着自己雕的石像拜了无数拜，就差扭头冲万俟怜一阵撒娇求好了。
万俟怜侧目看他，最终还是拜上三拜，连滚带爬地跑了。
当了神官八百年，给自己上香还是头一遭，就像给自己上坟一样，好诡异。
引路的那个弟子生得彪悍，倒是别有一番文人气，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添油加醋讲了无数求财门派的来时路，什么门主在祖师殿那位神明的庇佑下茁壮成长引领门派走向新辉煌，什么那位神明惊鸿一瞥给当面的门主迷得五迷三道的从此发了狠忘了情一心只愿追随他的背影……
万俟怜的步子越走越慢，企图让那鬼故事离自己远些，结果那弟子眼神极好，见万俟怜掉队还道是乏了累了，亲自给人拽了上来架着一块走。
太热情了。
热情得万俟怜现在就想退门退派。
“哦说来还不知你们的尊姓大名？”弟子往身后一瞧，少说几十个陌生面孔，嘀咕一句，“还有这么多师弟师妹的名字要记，得亏这俩生得好看又长得像，最先认识了。”
万俟怜思忖了一会儿，报上假名：“胡九，他是胡尾。”
“听着怪像狐狸的，也是，毕竟你们生得就有狐狸的媚状……不是贬你们啊，是夸你们好看！”
丛安倒是自信飒然：“那是，也不看看我师……”他对上了万俟怜略带愠怒的眼神，当场怂了，生硬地别过话题道：“师兄，我们要去做甚啊？”
弟子是个缺根筋的，他随意指明了修习和吃饭就寝的地方后，便直言道：“师父他老人家眼下尚在凉青关忙前忙后，尚不能传道授业。不过你们可以选择与我们一块押送粮草磨砺自己，或是安安稳稳呆在山上处理门中事务。”
万俟怜和丛安自是选择一道出征。
同时入门的那批弟子里有个消息特别灵通的，喜欢跟人打交道，不多时便认了个七七八八。当他见到万俟怜和丛安之时，灿烂一笑，旋即招呼道：“我记得你俩，胡九和胡尾，我叫宁则，青州人士，以后多多包涵啊同门。”
还是个青州的。
万俟怜淡然一应。
丛安当场跟人八卦了起来。
眼下各地和谐得很，几乎没什么恶妖贼人敢闹事，钱难挣得很，各门各派为了个走镖捉妖的活儿大打出手，或是时不时开展些切磋比试赢钱，此种事迹屡见不鲜。不过求财神君是个脑子灵光的主儿，早早就给金陵刘家巴结了，掌控江南绝大部分的商市，能拿下不少外快的活儿。
丛安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时不时啊啊哦哦以表自己什么都懂了。
“嗨呀，那金陵是啥地方啊，繁华得嘞！”宁则叽里咕噜说了一路，拍了拍身后刚刚搬上车的货物，“我同你俩讲，这批草药就是送去金陵卖的，能挣不老少。届时我们去金陵，品一番江南美景，再去市集上逛逛，什么京师的梅花酥，北境的冰食，当然还有我青州西城巷不远千里运来的点心，保准好吃……”
谈话声仍在继续。
万俟怜手里把玩着缩小的长守，这把枪转在他的指尖，舞成银色残影，亦如天上皎皎明月。他垂了眸，支腿坐在僻静处，轻轻一叹。
展转相忆心，月明千万里。
万俟伶选择与万俟仃一起赎罪，永生永世不得解脱，池钶选择追随方泽的脚步，永生永世埋没深渊。
他尊重他们的选择，却也……禁不住思念。
“说来门主和金陵刘家都喜欢供奉神明，青州大大小小的人家也会摆上一摆，都成习俗了。”宁则说着说着，借月色一瞥万俟怜侧颜，忽然一颤。
柔和月色下，万俟怜静静地坐在那，不知几时已经停了转枪的动作，只是淡淡地朝远处望着，连青丝长发散乱了些都不知道。他披了一件素色长袍，把那些铜钱刺绣都压了下去，似一汪水，包容所有，淡泊所有，待得注意到什么的时候，刹然回眸，涟漪泛起，万雪消融。
“怎么了？”万俟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