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扎入堆积成山的书籍里一连数月,好不容易盼来了进京赶考的日子,险些忘了时辰。
沈娘好说歹说才给他催走,不忘塞些干粮和钱两,千叮咛万嘱咐,这才眷眷不舍地送别了去。
“这孩子,真成书呆子了,要是迷了路可咋办啊。”沈娘焦急地转着圈,咬咬牙支了伞去家门三里外的小神祠,虔诚上了香,“神明保佑,神明保佑……保佑我家孩子能顺利抵达京师,保佑我家孩子顺利进举迎娶一个好姑娘……”
恰是阴雨延绵时,雨妖们乘雨来,携雨去,刚巧有只方才化了形的雨妖不慎从高空坠落,砸到了丛安的斗笠上。
彼时丛安专门把狐狸尾巴收了起来,冲着身后一顿拍打,直至把水珠都拍落后,这才甚是满意地勾起嘴角。
岂料抬头就见一只半死不活的雨妖挂在他斗笠上,还很眼熟。
“师父,定是你昨晚太那啥叫我昨晚没睡好,好像看见幻觉了。”
万俟怜闻声而来,下意识调侃道:“我收了力道来着……嗯?归秋?”
与归秋如出一辙的雨妖瘫成一团,极缓地顺着斗笠边缘滑落,将坠未坠之时被丛安一把接了去,这才免了一通狗啃泥。它糊里糊涂地爬起来,好半晌才看清面前两人,“哇呀”大叫一声。
“我定是出幻觉了!”
万俟怜和丛安:“?”
“黑白无常索我命来了!”归秋手忙脚乱给自己团作一团,嘟嘟囔囔着正要一跃而下,“定是我耗灵过度,怎么都瞧见怜生神在我跟前说话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万俟怜和丛安:“……”
未等他俩说话,归秋咻地一下已然跑个没影了,许是反应迟钝,它好一会儿后才借着雨露捎来一段话。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知道我名字,但是想想你们救了我,我要去找沈知啦——”
丛安这才追着那滴雨露的消散痕迹追到旁侧,怔然一瞬,略略一笑。
万俟怜的指尖残存着一缕灵力,早在不知不觉间灌入了归秋的体内,如雨露滋润旱地、清风拂去处暑般,托它一把,再推它一把。
他与丛安对上了眼,浅浅勾唇,顺势抬起那根手指,指向远方——
执拗的雨妖跨越千山万水追到赶考书生左右,主动请缨当了向导,作为交换,雨妖不厌其烦地缠着书生说东说西问南问北,书生却也欣然,娓娓道来滔滔不绝。
相见恨晚,却也幸而相识于当下。
风雨渐休,雀鸟啼鸣。
虹彩悬于半空,恰恰好隔了两岸。
万俟怜道:“走吧。”
他盛了虹色,亦承了祈愿,在不染纤尘的尘世中留下浅浅足迹。
丛安驻足望了好大一会儿,才踩着万俟怜的足迹快步跟了上来,扭扭屁股甩甩尾巴,一个助力奔跑,臂长的狐狸一跃跳到了万俟怜肩上,压得人脚步一沉。
残叶飘飘乎,捎来一段回忆,继而掩了一切痕迹。
“师父,下一个见见谁呢?”
“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万俟怜顿了顿,“又吃胖了,爪子还脏,回去好生洗洗。”
“师父你也没好到哪去。”
狐狸爪子冷不丁拍到万俟怜脸上,泥巴糊了一脸,到最后谁也没落得干净的下场,还刚巧不巧被路过引魂的黑白鬼使看了去。
四脸茫然,谁都选择视而不见,随后分道扬镳。
那日万俟怜专程在冥府万俟军的协助下“杀入”阎罗殿,“请求”阎罗王通融,尽力保留几分归秋的记忆,圆一个遗憾。
“自是天道旨意。”万俟怜浑然不在意阎罗王的满脸鄙夷,坦然耸肩,“我而今不过是一介山野村夫游手好闲,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丛安点头如捣蒜,嬉皮笑脸给阎罗王送上一份邀请函:“莫生气莫生气,待得到了时日定要赴约啊!一定啊!”
红白脸对唱,效果竟出奇的好。
万俟怜好不容易才从溪河里爬上岸,更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倚在树下伸出手来,对着虹彩虚虚一握,微微眯起眼睛。
生与死轮回不止,喧嚣和宁息你方唱罢我登场,也许总有与所有人再度重逢的那一天,只是那时……他们大抵只会远观罢。
“师父。”
丛安唤着,施了一个小法术,他的手中捧了一小瓢水,一小片虹彩现在万俟怜跟前。
流光溢彩,映了世界万千。
求财门派的饭堂永远有饿殍的一席之地,北麦南稻换着花样做好吃的;妖戏团的名声响遍大江南北,还来了个好吃茶叶的章鱼妖怪;金陵刘东已然剃发出家,再也不沾染荤腥,用尽一生为已逝的城民进贡上香……
这不过是他们借着怜生神像看到的画面复现罢了。
水尽时,虹彩消,画面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