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安一怔:“你叫我什么?”
“师父。”阿九铿锵有力地重复道,“方才有人类念书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你教我,所以你是我师父。”
丛安忽然觉得他看不透他自己了。
这小崽子长得飞快,说话熟稔后伶牙俐齿得紧,却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只有丛安亲自出面时才表露出几分情绪。人前一面人后一面,谁也想不通这只天生的九尾狐妖心里在盘算什么。
丛安夜深无人时踩着月光去了枕星河恢复原形,他鲜少以原身示人,所以就连当他看着水中倒影时都生了几分恍惚。
华美矫健的身姿,肆意摇曳的九条尾巴,它高傲而清冷,它孤独而孑然。
他夜夜向雾绡洞内的一方水潭倒影明月举盏饮酒,似是有一日醉时随意抛出一半妖力,祈愿它护住什么。
他本以为护住的是眠眠谷这方天地,却没想到这团妖力承了祈愿化身成另一个自己,又跑了来黏在自己跟前。
……还叫自己师父。
既是师父,就当有个师父的样子。
丛安拉着已经长到他胸口的阿九,北上去了京师。
彼时万俟伶和万俟仃正在朝中操练士兵,正愁军中无人可比,不想天降一大一小两只狐妖化人,掀起轩然大波。
阿九持了丛安的伶仃长枪,眼神幽寒,枪法绝妙,打得竟和万俟仃不相上下,可惜被万俟伶两招致胜,满脸不服,九条尾巴甩成残影。
就连周遭都不知几时漫上几分燥热。
万俟伶大笑着收了枪,在一众士兵的喝彩里高声道:“兄弟,你这新收的徒弟不赖啊,还能接得下我一招。”
丛安冷不丁拍了阿九一下,将他藏匿于身后的狐火悉数吸尽,而后接过伶仃,久违地露出凶戾之色,声音却柔:“要分得清孰好孰坏孰是孰非,不可凭心行事。”
旋即他甩了几个枪花,笑道:“徒弟的仇师父来报,只要你乖乖喊一声‘师父’,叫我满意了,我定会打得他满地找牙。”
于是阿九当着众人的面,甩了甩尾巴,凑到丛安跟前,踮起脚尖——
四目相对,瞳中倒映着彼此的模样。
“师——父——”
语调极缓,声震如钟,清清楚楚地被在场众人听了去。
这并没有结束。
阿九露出犬牙恣意一笑,勾着魂轻唤“师父”,撒着娇轻唤“师父”,冷着脸唤“师父”,生着气唤“师父”,五花八门五彩斑斓五光十色五湖四海的叫法都给讨了个遍,都快站不稳要松了力时也要蹦出一句楚楚可怜的“师父”。
听得丛安脸色一红又一红,给狐狸耳朵都蹦了出来。
“师父满意么?”阿九眨巴眨巴眼睛。
“满意,师父这就替你讨个公道。”他佯装冷静,耳朵却极其实诚,高高地耸立起来。
这一幕给万俟伶看得极乐,下一秒便笑不出来了。
丛安一身枪法鬼魅而猖狂,残影眨眼间便杀了过来。他虽师从万俟伶,却衍生融合了不少其他的技法,取三界所长,补自身不足,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
万俟伶眼神一凛,提枪应战,可他到底打不过丛安,纵是坚持了一盏茶之久,也不得不败下阵来,耍性子往地上一坐一躺:“你赢了,要杀要剐任你处置!”
然而丛安懒得理他,扭头就走,一路小跑到阿九跟前,耳朵抖动,得意道:“如何?你师父还是你师父,我厉害吧。”
阿九狠狠夸赞了一番。
操练场再无欢乐气氛,一堆士兵埋天怨地,一边练枪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万俟兄弟和那对师徒喝甜茶吃酥饼,好不快活,甚至还在商议着结束后取京师哪家酒楼再吃顿好的。
“你有情了。”万俟仃忽道。
丛安纳闷反问:“谁人无情?”
“有情了,更像个人了。”万俟伶释然般吐出一口气,侧目看向阿九,“是因为他?”
丛安的眼神变了变。
阿九意味不明地立起一根指来。
“以往你总是一身戾气拒人于千里之外,我知你心不坏,只是扛了太多孤独寂寥。哎呀……我们小丛安往后有福咯。”
他们二人不像俗人那样揣测阿九的来历,只是兀自感慨,一副“我懂你”的模样,露出叫人难以揣测的笑意。
惹得丛安蹙眉连连。
万俟仃道:“懂时自会懂的,总归你们狐妖寿命有千万年之久,不急于一时。”
万俟伶说:“所以对你而言,这位阿九是个什么存在?”
丛安将这个问题反复盘了很久很久,终于在某日对影邀杯时,见到一旁多了一个已然成熟的脸,忽地了然。
——是了解我一切、接纳我一切,值得我珍藏一生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