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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愚人自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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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他的手臂便无力地落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鹿祈深深低下头,自嘲又懊悔地低语:“不,不对……你也不是我的。”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在深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他冰冷的手被一片温暖的掌心覆盖。

白遥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有我,”他的声音比酒液更带着甜味,清晰地钻进鹿祈的耳朵,“你还有我。这里……是我们俩的家,你昨晚是这样说的。”

鹿祈猛地抬起头,灯光下,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容正温柔地注视着他,桃花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怜惜与包容。

一股强烈的冲动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鹿祈控制不住地站起身,身体前倾,却在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用尽残存的意志,死死刹住了车。

他的身体因为克制而微微颤抖,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白哥……”他闭上眼,又睁开,里面是汹涌的、几乎要溢出的渴求与绝望,“可以……抱抱我吗?”

这个向来由白遥发起、带着安抚与依赖性质的请求,第一次从鹿祈口中如此脆弱地吐出。白遥显然有些意外,但随即便化为了然与更深的心疼。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绕过桌子,然后伸出手臂,将站在那里微微发抖的少年,轻轻地、却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鹿祈的额头抵在白遥的肩上,双手迟疑了一下,终于回抱住那清瘦的腰身。他闻到了白遥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红酒的甜香。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更多的泪水无声涌出,浸湿了白遥肩头的衣料。

鹿祈的个子早已超过了白遥,可此刻却在他面前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白遥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抚过他绷紧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也像在安慰自己那轮似乎永远不该蒙尘的小太阳。

时间被呼吸拉长。每一缕气息都变得贪婪,贪婪地品尝着这偷来的、近乎静止的亲密。几分钟后,或者更久,紧挨的体温才缓缓分开。白遥收回手,指尖最后在鹿祈发顶轻轻揉了揉,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去休息会儿吧,我去把桌子收拾一下。今天周日,晚上还有晚自习呢。”

鹿祈眼睫颤了颤,微抿着唇,点了点头。

等白遥收拾完厨房再走出来时,客厅里不见人影。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光。他推开门,看见鹿祈坐在书桌前,背脊挺直。面前摊开的不是作业,而是一册自问龙阁取出的、纸张已泛出淡黄的古籍,旁边铺着宣纸,一方砚台里盛着润开的金粉与朱砂。少年握着一支细毫笔,正垂眸敛息,一笔一划,写得专注。

“嗯?”白遥靠在门框上,语气带着点打趣的松弛,“白辰给你传教了?”

鹿祈闻声抬起头。眼底那片沉郁的阴翳散开了些,露出底下清澈的底色。他看着白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很轻地问:“白哥,东君……会庇佑我们的,对吧?”

白遥一怔。那话里的希冀与不确定,像一根细针,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随即,他眼底浮起熟悉的温柔,却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藏的无奈。“君王爱每一个生灵,”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亘古的真理,又像在说服自己,“自然会庇佑我们。”

说完,他目光落到鹿祈笔下的字迹上,刻意将语调扬起了些,染上一点笑意,他不喜欢鹿祈沉入不愉快的氛围中:“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软笔字……还得再多练练。”

“之前练得少嘛。”鹿祈顺势接住这转移的话题,撇了撇嘴,装作不满,眼底却悄悄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白遥看着他那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塌软下去。他抱着胳膊,身体更放松地倚向门框,语气也变得随意家常:“过几天我给你找几篇夏先生的字来。他的软笔字,是真的特别好。”

“好啊,”鹿祈几乎立刻应下,笔尖在砚边轻轻舔了舔,“那找个机会,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他正好有些缠绕的、关于“玄学”的念头,需要夏夜那“神棍头子”点拨——毕竟有些事,有些感应,唯有浸淫其中半辈子的人,才可能懂得。

白遥看着他重新低下头、专注笔尖的侧影,片刻后,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彼方港口项目指挥部边临时发一个小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江面,远处货轮的灯火像一串串悬浮的、冰冷的珍珠。

会议室里,空气稠得仿佛一旁江里深蓝的水。最后一项议题生态补偿方案的基准线,悬而未决。宛霏推过来一份文件,纸张边缘锐利,在会议灯下反射出冷白的光。

“安总,你们团队依据的公开标准,自然合规。”宛霏的声音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不过,这是我通过家父拿到的……未来可能的风向。我们若按这个更高的尺度来设计,项目就是一艘压舱石足够的船,无论未来的浪从哪个方向打来,都能稳当。”

她指尖轻点着那几个高出30%的数值,动作优雅,却像在无声地丈量一道鸿沟,一边是她身后盘根错节的航道与深水区,另一边是安可带着团队连日焚膏继晷垒出的、此刻显得单薄的沙堡。

安可感到一阵熟悉的、来自胸腔深处的滞重。那不是疼痛,是一种更彻底的消蚀感,仿佛心跳的力气正被什么东西一丝丝抽走。他盯着那串数字,视线有些涣散,他本就不是科班出身的技术人员,在一日又一日的工作中适应了这些冰冷的数字,而今却再一次显得苍白陌生。

会议室过于明亮的顶光在他眼前晕开,白茫茫一片,让他想起这些日子失眠到凌晨、看着窗外天光一点点吞噬黑暗。喉咙发紧,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又无意识地咬破了哪里。

“标准提升的合规论证,连带风险评估和预算重算,”白辰的声音传来,平稳得像冬日封冻的湖面,将安可几欲飘散的意识拉回,“需要多久?”

安可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那一点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聚焦,和以往一样,飞速预估着工作量和时间。

“……周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像沙砾摩擦。

“周五下班前吧。”白辰纠正,语气没有波澜,却是不容商榷的定论。“宛女士提供的尺度很重要,但落地需要每一步都踩实。不必求快。”

这话像一道闸,短暂地拦住了即将淹没安可的负面情绪。

宛霏笑了,一种了然的、带着微妙怜悯的笑容。“辰考虑得总是周全。安总也真是辛苦,看这脸色……项目再重要,也得顾惜身体呀。”她的话像羽毛,轻飘飘的,落下时却带着针尖的重量。随即,她转向白辰,声音压低了些,自然地进入一个更私密的对话频道,“对了,家父周末在‘听澜馆’设了茶局,几位相关方面的老朋友都会来,氛围闲适。辰若有空,不妨去喝杯茶?有些话,在那种场合说起来,反而透彻。”

茶局。听澜馆。老朋友。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精心挑选的砖,垒在她和白辰之间,将安可彻底隔绝在墙外。他看见宛霏说话时,身体朝白辰那边倾斜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是一种亲近而不僭越的姿态,宛霏总是那么得体。

会议在一种冰冷的礼貌中结束。宛霏翩然离去,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雅的香水尾调,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冷冽的花香,久久不散,和他本人一样高贵优雅。

安可没有动,等所有人都走光,夜色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漫进来,将会议室染成一种沉郁的蓝灰色,桌椅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沉在水底。他终于可以松开紧攥的手,掌心是几个月牙形的、深红的痕,快要渗血。这清晰的、自控的痛感,奇异地镇压了胸腔里那股更庞大、更无状的窒闷。

他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收拾自己的东西:电脑、凌乱的草稿纸、那本厚厚的项目规范。动作迟缓,像个电量将尽的机器人。

走廊的声控灯早已熄灭。他摸黑走了出去,脚步轻到灯不再亮起。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会议室后,白辰曾独自回到那里站了片刻。男人看着安可刚才坐过的位置,椅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紧绷的弧度。然后,白辰拿出手机,没有拨打任何电话,只是调出一份加密的日程备忘,在周五的条目后,添加了一个简单的“安”字。

随即,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不远处停车场。直到看见那辆熟悉的车,在黑暗中亮起两道虚弱的光柱,缓慢地、几乎是迟疑地驶入车流,汇入城市黄昏中无边无际的、流淌的光河之中,他才转身离开。

而此刻的安可的车上音响无声,仪表盘的光映着他微黑的眼下。城市的光河在他四周流淌,温暖、喧嚣、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滞涩的、快要停摆的零件,被包裹在这巨大的、运转不休的机器里,独自对抗着内部无声的、持续不断的崩解。

白辰的电话很快打来:“早些睡,这几天你的状态不太好。”“不会耽搁事的。”安可的话简短而乏力。

“忙不完就丢给我,我来处理。”白辰说着,安可只是再次重复:“不会耽搁事的。”随即挂断了电话,将手机丢到了副驾,让他在那片黑色中缓慢熄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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