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那杯滚烫的黑色液体匆匆回到房间，轻轻反锁了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平静瞬间垮塌，只剩一片掩不住的苍白与厌倦。他需要这扇门，隔开那个快要撑不住的自己。

偏偏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白辰的名字在上面跳动。安可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在接听键上空悬了几秒。他其实不想接，但几番犹豫，还是戴上了无线耳机，按下了接通。

“安安。”白辰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一如既往的低沉温柔，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可没应声，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任由那声音兀自流淌。他重新看向屏幕，光标在句末闪烁着，像在催促。

“安安，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再做也一样。”白辰的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今天在电话里就察觉到了安可状态不对。

“我没事，白辰。”安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不会耽搁进度的。”话音未落，敲击键盘的声音便急促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带着一股负气般的劲头，透过话筒清晰地传了过去。

“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白辰的声音放得更软，试图安抚，“但任何事情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你……”

“你还是觉得我和那年一样，扛不住这些，是吗？”

安可的声音陡然打断了他，比刚才更冷，也更硬，像一块骤然投入温水的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白辰仿佛能看见安可抿紧的唇线和微微发红的眼角。“当心他情绪不好的时候会胡乱联想。”尹深河冷静的告诫在脑海中倏然闪过。

白辰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些急于辩解的冲动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沉静的、近乎叹息般的坦诚：“安安，我从来没有那样觉得过。”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递过去。

“当年无能的……是我。”

电话那头，安可没有回话，连带着键盘清脆的敲击声也骤然停止。随后，听筒里传来椅子轮子滚过地面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坠地的钝响。

“安安？安安！”

白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然而听筒里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声响都只是幻觉。

慌乱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起身，膝盖却不听使唤地磕在厚重的实木桌沿，一阵闷痛传来，让他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他顾不得许多，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像一阵风般冲出了书房。

引擎的声音撕裂了深夜的宁静，明晃晃的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浓稠的夜幕。白辰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在他紧绷的脸上明明灭灭，却映不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焦灼。

终于赶到安可家楼下，他几乎是撞开车门冲了出去。掏钥匙时他指尖一颤，钥匙竟脱手掉在地上，在寂静的楼道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低骂一声，迅速弯腰捡起，插入锁孔的手带着细微的颤抖。

门开了，屋内一片黑暗，只有客厅一角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白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安可的卧室门前，抬手敲门，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急促：“安安？你还好吗？能开门吗？”

门内毫无声息。

这时，另一间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李云梅披着外套探出身，睡眼惺忪：“小辰？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小可他……”

“阿姨，”白辰迅速调整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刚才电话里，安安好像身体不太舒服，我不放心，过来看看。您继续休息就好，我会处理好的。”

他将担忧的老人轻声劝回房，转身再次面对那扇紧闭的门。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寂静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淹没他的呼吸。

“安安，”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不应声，我就进来了。”

依旧没有回应。

他不再犹豫，拿出手机拨通了孟随的号码，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硬：“孟随，找个会开锁的，现在，我要开安安的房门。”

孟随的效率还是极高的，不到十分钟，就带着一位脸上写满“被迫加班”的开锁师傅出现在门口。工具与锁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几分钟后，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如同赦令。

门刚推开一道缝隙，白辰便侧身挤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开着的笔记本电脑，照亮了一小片凌乱的桌面和那几张照片。厚重的窗帘将外界的所有光线隔绝，营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令人窒息的茧。安可倒在地上，就在椅子的旁边，身体微微蜷着，像是想要起身的瞬间便被无形的力量击倒，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安安！”

白辰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他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人从冰凉的地板上捞起，搂进怀里。安可的身体很轻，带着不正常的微凉和松弛。巨大的恐惧攥紧了白辰的喉咙，他颤抖着将手指探到安可鼻下，直到感受到那微弱却持续的气流，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胸腔，砸出一片钝痛。

他一把将人横抱起来，转身就往外走，声音因紧绷而沙哑：“孟随，开车，去医院。联系深河，让他安排医生，现在！”

孟随看了眼他怀里脸色苍白的安可，又看了眼白辰那双阴沉的眼睛，所有调侃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利落地应道：“是。”

车上，孟随一边将车开得又快又稳，一边拨通了尹深河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尹深河被吵醒后特有的、比平时更冷三分的平静嗓音：“说。”

“深河，安可晕倒了，白总正送他来医院，需要你安排……”

“行。”尹深河打断他。

孟随又补充道：“白辰情绪不太好，要不你也给他开个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知道了。让他想清楚，要不要趁这次，跟安可摊开谈他的病。”

这话孟随没敢直接转达，只含糊地对后座紧紧抱着安可、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的白辰说：“深河说他马上安排。”

急救室的走廊灯光惨白，弥漫着消毒水冰冷的气味。尹深河已经等在那里，即使穿的便服也是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深夜被叫醒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送进去吧，我学长在里面。”尹深河的目光扫过白辰臂弯里昏迷的安可，又落回白辰脸上，语气平静无波，“白辰，他的情况，你打算继续装不知道，还是就此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