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里渐渐起雾，绕着蕨类的卷芽打了个转，又轻飘飘地往众人脚边漫，带着点草木的冷湿气。

在雾最浓的地方，像忽然坠下了一颗星星，那颗星星越来越近。

是盏黄铜的复古灯，灯柱上缠了半圈藤蔓似的花纹，玻璃罩里的火光温温吞吞的，黄得像刚融化的蜂蜜，慢悠悠地淌出来，把周围的雾染成一片朦胧的金。

提灯的人从雾里走出来时，权志龙觉得自己的呼吸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是一个穿着宫廷风长裙的女孩。裙摆的丝缎像被月光反复揉过，表面泛着一层朦胧的珍珠白光泽，领口和袖口镶着三层叠绣的威尼斯蕾丝。

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隐隐露出的脚踝细得像刚抽条的柳丝，却半点没沾泥。雾在她脚边缠成半透明的纱，又被灯光烘得微微发亮，像是她踩着云在走。

女孩的黑发松松地挽了半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发梢像沾了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的。她的脸藏在灯影里，大半被暖黄的光笼着。鼻梁的弧度像远山的轮廓，嘴唇是淡粉的。直到她抬眼，权志龙才看清那双眼睛——不是东方人常见的黑或棕，是橄榄石一般的绿，亮得能映出他的影子，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疏离，仿佛她站在这里，却不属于这里。

权志龙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脚尖踢到块小石子，啪嗒一声。

女孩的目光忽然就落了过来。眼瞳里灯光碎成星星点点，映着他惊惶又呆傻的脸。

权志龙却在那一眼里忘了所有事——忘了来这儿的目的，忘了要退回去的恐惧，甚至忘了自己是谁。他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暖烘烘的，又有点发紧，想再靠近些，又怕自己的脚步声会惊散这片雾，惊灭那盏灯，惊走这个……像从星河里走下来的精灵。

此刻，眼前的一切美的就像是童话世界。

后来很多年里，权志龙走过无数片森林，见过更亮的星空，抓过更亮的萤火虫，甚至在古董店里见过一盏几乎一模一样的黄铜灯。可每次闭眼，最先涌上来的，永远是那个夏夜的雾，那盏暖黄的灯，和雾里那个像精灵一样的女孩。

他总觉得自己那天一定是撞见了什么秘境——不然怎么会连她发梢的光、雾里的草木气，都像刻在骨头里似的，无论过多久，一碰就发烫呢。